汗水沾湿了鬓角,风过时凉意浓厚,梅负雪此刻正蜷缩着身,脸色惨白,脆弱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
缩小的身形似乎能够让他更好地奄奄一息,梅负雪趴在臂弯间,双眼紧闭,睫毛黏连在一起,毫无生气。
祁白川动了动唇,肩膀起伏未定,正要伸手查看,就觉脖颈一凉。
一柄剑毫无挣扎架在了另一侧肩膀,祁白川微微一僵,慢慢抬起头。
入眼的是个熟悉的面容。
慕白远笑容尽褪,瞳孔颤动,声音冷冽:“你……究竟是谁?”
易容丹失效,缩地千里竟是直接落到了食人魔头潜藏的位置处,祁白川下意识收力,唇齿含血,垂眼紧紧抱住了怀里人。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忽而传来一阵骚动。
慕白远扭头看去,就见不远处林子的深处,赫然出现了一群人影,不待他反应,为首的人已经踉踉跄跄跑至跟前,两人视线交错,慕白远顿时愣住了。
——那竟是装病陈松言。
被护在中间的段翎察觉不对,脖子一伸,待看清后面色一变。
两方人马都在这一刻都傻眼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因为那边祁白川趁机身子一歪,抱着人原地一滚,险险避开了锋利的剑刃。
后知后觉爬起来的谢寄云看见那边的自己人,赶忙扯开嗓子:
“快!救人!”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喊了回来,一群人立即抽出刀剑,眼疾手快摁住了装病的陈松言,谁知那边慕白远理都不理,于是一群人手起刀落,在陈松言夹杂着愤恨和被抛弃的惊愕之下,“咔嚓”斩断了他的脖颈。
头颅滚在地上,陈松言死不瞑目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追随两年的身影。
段翎眼尖,刚一挤出来就看见那边慕白远气急败坏,手一伸不知抓掉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祁白川抱着人不管不顾转身就跑,情急之下段翎也顾不得自我安慰,大声呐喊:
“喂!别跑那边——”
但已经晚了。
怒火中的人是不会考虑后果的,慕白远紧追不舍,仓促间祁白川第三次掐诀——这次能动用灵力太少了,根本走不了多远,待双脚重新落地时,祁白川面色一白。
大片绵延不绝的枯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
不,不仅仅是空旷,连地面都是一片深灰,根本看不见尽头。
这哪是什么山路。
这竟然是一座百丈悬崖!
山脉的东边是千里绕路的河床,而山脉西边,居然诡异地出现了一处不合常理的悬崖!
“站住,慕白远你个鳖孙,有种给老子滚过来……”
村里人的叫骂不绝于耳,伴随着追赶的脚步声,祁白川猛地刹步,惯性使然之下,身形控制不住地开始踉跄,后面的慕白远仿佛察觉什么,突然一声嗤笑,双眼血丝遍布,是势在必行的疯狂:“我看你还往哪逃!”
话音刚落,聚集了全身灵力的攻击骤然袭来。
这次再无法躲闪,恢复些许修为的一击短时间内根本无可媲美,祁白川一声闷哼,疼痛蔓延到胳膊,坚持至此的臂弯终于支撑不住。
哗——
像是水流间逝去的花灯。
温热一下子远去了。
突如其来的轻盈将人击得溃不成军,祁白川下意识伸长手,可也正是这时,慕白远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得不到,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说话间手舞足蹈,俨然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可那摇摆的手臂中,却闪现了一抹格格不入的光芒。
只见他摇摇晃晃一抬手,光芒顿时如同流星一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翻滚间风声簌簌,像是挽留的不舍,终于在停滞的最高处,装入了山脉中佛光的一线残留。
光照亮了它的形状。
那是半块圆环。
半块玉质,浑浊的圆环。
祁白川瞳孔一缩。
时间好似静止在了这一刻。
圆环像是破茧的蝴蝶,急不可耐地飞向未知方向,是危险的崖边,花灯则朝着相反方向,二者似乎是故意作对,一前一后,一冷一热,背道而驰。
啪!
双脚落地,还未站稳,祁白川脚下一转,纵身一跃——
“抓住他!”
“快……祁公子……”
慕白远带着诡异地笑,被一众刀枪剑戟压在地上,只听“嘭”的一声,祁白川狼狈倒地。
匆忙间似乎撞到了什么,血液浸湿后背,祁白川收紧胳膊,翻滚间手死死扣住地面,一下又一下,终于在跌落的最后一刻,稳住了身体。
手指血肉模糊,血痕一路划到了崖边。
“叮”的一声。
是玉石碰撞的清脆,圆环轻盈地撞上了崖边裸露的顽石,祁白川虚弱地抬头,看见了半空中不受控制,斜飞出去的圆环。
像一弯新月,翩翩追赶夜晚的足迹。
黎明已至,终究是飞蛾扑火。
“……”
祁白川喘着粗气,挣扎一般地伸长手,越过怀里人的腰背,摸到了后面紧贴腰线,且岌岌可危的悬崖。
只差一点。
“……”
只要再慢一点。
祁白川用仅剩的力气翻了个身,两人都往里滚了一滚,空寂不甘的冷风都吹在了他血液浸湿的后背上。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那张精致的脸憔悴得几近透明,祁白川收紧胳膊,缓慢贴近了梅负雪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轻,如同曾经肖家受伤时对方的照料,心跳怦怦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打破那层腔壁,祁白川紧紧抵着对方额头,全身心感受着那象征着活人生命的余温。
“祁公子……”
“祁公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祁白川听着耳边的嘈杂,手臂牢固,坚如铜铁。
他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