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模糊不清。
多日来的疲惫势不可挡,九死一生后,怠惰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可嘈杂并未停止。
叫骂声与惊呼声夹在一起,远处传来刀剑相碰的嗡鸣,似乎是有人正匆匆赶来,两方人马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地,仓促间段翎熟悉的声音陡然拔高:
“莫要恋战,救人要紧!”
“……”
顿时窸窣声换了个方向。
恍惚间身上落了几道强烈的注视,祁白川双眼紧闭,胳膊的力度分毫未减,但身体却在轻微挪动。
是有人在拉扯。
随着二人身体的换位,碎石零零星星滚落,旁边传来空荡的坠落风声。
两人终于远离悬崖。
段翎指挥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人手不够,趁食人魔还没来完,先把他俩带回村。”
于是力道一转,从肩膀处换到了小臂。
祁白川眉头一拧,小臂本能收力,顿时梅负雪彻底被摁进了怀里,旁边拆人不成的修士明显一愣,然后询问的目光看向了段翎。
段翎面色不太好看,语气却不容置疑:“拆。”
“……”
力度陡然加大,祁白川咬紧牙关。
可透支的身体哪比得上一个成年人的坚决,祁白川蜷着肩膀,因用力过大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一切徒劳无功。
他只能一点点感受着胳膊被迫松懈,五指像是失去了土地的树,被根根翘起。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他突然撑起胳膊,翻身暴起。
猝不及防之下修士倒退几步,陡然一声厉喝:
“摁住他——”
噗通!
祁白川双膝跪地。
两肩各压了不容置疑的力度,冷风哗啦一下灌入了胸口,祁白川躲闪不及,大口大口地咳呛起来。
这一下似乎是引燃的导火索,疼痛“唰”地喷薄而出,几乎是瞬间,冷汗遍布额头。
肩膀力度一松,祁白川狼狈得四肢着地。
那股难以言喻的痛楚还在蔓延,神经麻木,耳边似乎是有人在叫喊,可五感几近消失,根本无法辨别。
身体一晃,他控制不住地向下倒去。
失重感包裹全身,酸楚密密麻麻如同绽开的花朵,许是太痛太累,血液凝固,就连痛楚都显得姗姗来迟,风过时竟有一种恍惚而不真切的惶恐。
明明各方面已经到了极限,眼睛开始发黑,血液几乎逆转倒流,祁白川孤立无援地跪在地上,却不依不饶。
他像是要烙印在心底一般,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身影。
清风佛过,段翎伸出手。
哗——
小臂弯曲,坠落陡然一慢,梅负雪颤了颤眼睫,跌在了细瘦的臂弯间。
喧闹声还在继续,远处似乎又来了新的食人魔,段翎低头看了看,然后下颌一偏,一群人会意,纷纷朝着林子跑去。
有人拉住段翎,段翎指着自己肩膀处才扶起的人,于是那人双手发力,梅负雪便换了个位,趴在别人背上,也正是这时,宋南山的声音模糊响起在耳边,祁白川虚弱地抬起头,也被人拖着放到了背上。
脚步声参差不齐。
回村的路不止一条,死灰色的森林里出现了十几道高矮不定的身影,祁白川深深浅浅地呼吸着,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后传来食人魔愤怒的叫骂,段翎一声令下,队伍唰“地”散去了。
祁白川费劲地睁开眼,看见了那边另一道萎靡的身影。
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可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身影冷漠绝情,消失得毫不留恋。
一如当初的阳关火墙。
……
火墙是很深的。
肌肤灼烧,很难用语言来形容那种感觉。
除了痛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可坠落的过程却极其漫长,祁白川浑浑噩噩,意识好像是清醒的,可身体却沉重得睁不开眼。
人在临近死亡时总能回忆起很多事。
譬如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一路的艰辛痛苦,一路留下的血与泪,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时常伴身,直到出了阳关。
功夫不负有心人,天道似乎开了眼,本以为至死的结局,却兜兜转转进入了学宫,像是当头鸿运。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肖家。
“你为何非要跟着本座?”
“……”
为何非要跟着本座……
这一句质问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了心里,多时的循规蹈矩有一瞬的碎裂,伪装岌岌可危,祁白川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地仿佛生了锈:“我……”
长袖下的手不自觉握紧,因为过于紧张,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里面的玉环湿滑黏腻,像是得水的鱼,下一刻就要摆尾逃走。
问题咄咄逼人,甚至于已经尾随着他掉进火墙,祁白川滚动喉咙,捏紧玉环,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缓慢。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一句话:“因为……因为宫主仁厚无私,弟子向往苍梧……想要留在宫主身边。”
“……”
这句话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解释,只是相比之前,又多了一分亲昵之意。
火焰顷刻大了些许。
身体还在下坠,那种茫茫然的无措感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腰背忽然一轻。
一声冷嗤穿过灼灼火焰,毫不客气地撞入耳膜。
……
他并没有醒来。
疲惫感压住了眼皮,意识稍稍回归,祁白川动了动手指,摸到了一片褶皱。
是衣服上的。
身体似乎已经换了个地儿,不再是浮萍无依,胸前触感很温暖,应当是趴在了什么上面,只是姿势不大方便,走两步往下滑一滑,最后可能是实在受不了,身下突然一顿,祁白川只觉天旋地转,然后被扔到了地上。
“……”
但窸窣声没有停止。
动静又脆又细,仿佛陷入了什么窘境,有种啃人脑子的错觉,祁白川费力地竖起耳朵,试图唤起自己麻木的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