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噼啪一声，火焰倏地起来了。

这次不同于火墙，是正常温暖的感觉，祁白川下意识放松身体，一口气还没出来，就觉熟悉的力道袭来，整个人被拖着换了个地。

“……”

冰冷的地面消失，取而代之是片柔软。

一张垫子。

没几人会在芥子里存放家具，这垫子也只有一张，祁白川有气无力地仰躺，身上多了层厚实的被褥——太厚实了，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于是微不可察地挣扎了一下，压力陡然加重。

“……”

这仿佛作对般的结果引得祁白川一阵沉默，但还未有反应，就觉脸颊传来轻飘飘的瘙痒。

应该是鼻息的热气。

淡淡的清香混杂着干冷的空气，犹如隆冬大雪里开满河岸的梅，优雅又不失矜贵。

痒意从脸颊挪到了鼻峰，又慢慢下沉，祁白川仰着脖子，几乎能听见发梢缠绕时摩擦的窸窣声。

祁白川放轻呼吸。

也正是这时，后脑传来力度，他被迫抬起头，腰背微微离地，额头抵住了另一处软中带硬的肌肤。

“……”

有些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起烧的原因，肌肤相贴，对方的温度凉得吓人，包括后脑的手，几乎到了冰冷的程度。

祁白川被冰得轻轻一颤。

也正是这一颤，让他下颌微不可察偏去。

鼻峰错位。

嘴唇似乎是擦过了什么，几乎是瞬间的工夫，对方就松开了手，祁白川没有力气，只能任凭自己软绵绵摔落垫子，伴随着对方察觉失手的惊呼，颇为狼狈。

“……”

照顾人是门学问。

弄不好还容易搭上自己。

祁白川摔成了侧躺。

这一下实在结实，浑浊的脑子都有了几分清醒，眼皮恢复少许力气，终于能费劲挣出一条缝隙。

入眼的先是一道微弱的火光。

漆黑的世界里光亮总是很明显的，两个巴掌大的火焰烧得萎靡不振，祁白川眯着眼——甚至算不上眯，缝隙的可见度太低了，只能隐约看见火光旁坐着一个身影。

相比于宫内的意气风发，对方显然是落魄了许多，腰背佝偻着，双手抱着腿，消瘦的肩头缩成一团，头深深埋在了自己的膝盖处。

那件宽大的袍子没了。

伪装下是一道无措的身影，细瘦的脊椎骨不知为何轻轻颤抖，光照来时并未温暖那道身影，反而是衬出了一份凄凉的孤寂。

偌大的洞窟，只有一个醒着的人。

忽而一声轻响。

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放大数倍，祁白川突然愣住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测，第二声轻响紧随其后。

这似乎是引燃的导火索，接连几声抽泣回荡在洞窟内，声音有高有低，很是不稳，像是拼命压制，可失落来得太快，哗啦一下子撕裂了伪装。

往日强装地镇定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抽噎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重。

对方应当是抓了个什么东西，动作间露出了半块阴影，那阴影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被塞在了温暖的怀里，半遮半掩叫人看不太清。

往日装模作样的人坚强惯了，此时此刻得了机会，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祁白川伤势未好，大脑昏昏沉沉一时间做不了反应，他便只能茫然地侧躺着，看着火堆旁的身影仓促抬起胳膊，一下又一下，遮掩似的擦着脸。

“……”

为什么要哭？

祁白川迟钝地想。

被抛弃的是我，掉下火墙的也是我，要哭的不应该是我吗？

意识一片糨糊，像个稀和的面团，根本无法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仅仅是这么一个出神，喉间一热，一股血腥味毫无征兆地上涌。

祁白川闷哼一声，一串闷咳喷薄而出。

火堆旁的人听见动静赶紧转头，哭也不哭了，立马手忙脚乱朝这边跑来。

照顾人真应该作为一门单开的课。

天旋地转，身体跟烤肉一样被翻了几个面，均匀染上血渍，祁白川浑浑噩噩，分不清对方是想找寻伤口，还是单纯地只想把那些咳出去的血再重新塞回来，于是他只能半死不活地任人摆布，终于在对方一声吸气中戛然而止。

是撞到什么东西了。

“……”

祁白川呼吸一滞。

常年养尊处优的人当然不会照顾别人。

外表人模人样，实则孩子心气根本没长大的人也不会。

所以碰见这种事，除了把自己困在笼子里，让事情变得更糟，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

祁白川看着旁边呆愣愣的身影，还未尝试挣扎，就听“噗通一声”，对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手腕传来指尖冰凉的触碰，可肌肤下却是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送来，这跟不要钱一样的作态激得祁白川稍稍清醒，五感也恢复了少许。

又是一声细弱的抽泣。

祁白川微微抬头。

两颊落下一处湿润。

水渍滑落颈间。

有些痒。

又余温未消。

伴随着灵力涓涓不断地涌动，光线逐渐变暗，一道身影慢慢弯下腰，以一个俯趴的姿势，缓缓缩在了他的手臂旁。

抽泣声一下接一下，脊椎骨细细颤抖，从这个角度看去，就像是襁褓的婴儿，脆弱而无助，祁白川微微侧眸，胳膊艰难地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抬起手，去抚摸那处肩头。

可挣到最后，只有双唇能轻轻颤动。

昏沉再次翻涌。

这里太暗了。

那一捧火光也像是罩在灯笼里，忽闪忽灭，碰不得吹不得，没有任何温暖可言。

在这危机四伏的阳关，活着都是困难，阳关火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就算是半仙也如蜉蝣撼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祁白川微张着嘴，无声描绘出了心底最深处的迷茫：

——你为何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