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并无人回答他。

曾经半仙如今沦为了废人，即便还拥有曾经的记忆，也不会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不会任劳任怨地说出口。

梅负雪伸着脖子，本来苍白的脸色竟慢慢泛起一丝红晕，但这不是正常的红，是喘不上气的前兆，挣扎力度渐渐变大，红线勒进了肉里，祁白川后知后觉回过神，指尖不稳，后退几步仓促松了力。

“嘭”的一声。

梅负雪摔在椅背上。

顿时一连串咳嗽喷薄而出。

祁白川鲜少见地呆在了原地。

可时间不等人，咳嗽声愈远愈烈，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手脚都被绑住，梅负雪只能弓着背，肩胛骨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梦境降临现实，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洞窟火堆旁蜷缩哭泣的身影，除了孤独面对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反应过来的祁白川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口气冲到案桌，“哗啦”掀掉了上面的杂物，慌忙找了几下，终于翻出一把剪刀，然后又跑回椅子旁，扶住气若游丝的人，艰难地拨着绳子开始划。

就这么费劲割了半晌，“吱呀”一声，门忽然打开了。

段翎提着药篮，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内的一幕，惊愕道：“你……在干什么？”

祁白川动作一僵。

手中剪子控制不住偏了一偏，铁锈划破肌肤，刺痛传来，祁白川下意识丢了剪子，几乎是有些茫然，又带着局促地遮掩道：“我……”

这一瞬间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羞恼被血淋淋撕开，祁白川张着嘴，却没有下文。

段翎奇怪道：“就算是松绑，这剪子也剪不开你那绳吧。”

“……”

“怎么没用灵力？莫非是你的伤……”

“……”

祁白川别过头，仓促打断：“无碍。”

“……”

“一时疏忽，忘了。”

“……”

段翎也没多想，几步踢开生锈的剪子，递了罐药膏：“先抹点，你那些药作用非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剪子有锈，小心伤口发炎。”

祁白川抿着唇，一言不发接过药膏，挑了点晕染指尖。

清清凉凉的触感唤回了一些神智，刚才那有些可笑的行为终于抛之脑后，祁白川呼了一口气。

段翎头也不抬吩咐：“谢寄云没回来，来，正好你帮我摁住人。”

祁白川依言看着汗湿的梅负雪——

刚才一番乱动，力气已经耗尽，许是拿剪刀割绳子的作为太过愚蠢，此时梅负雪正斜倚在把手上，顶着满头凌乱的鸡窝，有气无力地仰着头。

那双眼仍是黑亮的，倔强刻在眼底，脸颊绷紧，仿佛是一种无声抗议。

刚才的失控并没有造成影响。

祁白川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对方汗水黏连的发丝。

段翎说：“等下你收紧绳。尤其是四肢。”

祁白川的指尖滑过耳后，一下一下，宽慰一般抚摸着对方细瘦的后脖颈：“怎么了吗？”

段翎点上蜡，烛火幽幽燃烧着，他语气也透了丝惆怅的意味：“方才在床上，我好不容易扎完第一根，第二根还没烧完他就蹿起来了。”

“……”

——原来是疼醒的。

寨子里温暖舒适，慕白远不敢动人，梅负雪见了凉风就开始烧，后来路上吹了一路，人都差点命丧悬崖，任凭别人怎么呼唤都睡得死死的，结果就刚才一针，堪称药到病除顷刻见效。

祁白川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也没料到这么个发展。

“今日最起码两针。”

段翎说边说边掏出针袋，银色约有一根手指长的排针雪亮发光，寒意似乎能通过空气悄然传播。

修为没了，感知却依旧敏锐，那边段翎还没抽针，梅负雪就已经似有所感，本来退化的脑子在这一刻仿佛灵光，于是他身体倾斜，全身重力都集中在了右胳膊处，然后猛地一撞——

计划落空，早有准备的祁白川眼疾手快扶住了椅子，那边段翎准备完毕，掀衣扎针一气呵成，烧红的针头眨眼没入肌肤。

“……”

段翎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还没落，忽而一声抽噎打破沉寂。

“……”

祁白川下意识转头，就见梅负雪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四目相对，这一刻仿佛是排练好了似的，梅负雪鼻子一抽，两只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水润，凄惨委屈地看着二人，紧接着几颗泪珠凝聚成形，“啪嗒啪嗒”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

祁白川怔住了。

成年后的梅负雪向来对外要脸，俗称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去维持苍梧宫宫主以及仙首预备役的身份，甚至不惜隐去容貌任由谣言发酵，只为提升那虚无缥缈的说服力，可见其对此重视。

偶有闲暇，常伴身边的也是从小到大光环笼罩的仙裔，别人如此，他更不愿服输，于是胸腔憋着一口气，每日装得更有模有样，乍一看去，叫人分不清真假。

现在人傻了，也就没那么多顾虑。

于是段翎看着对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一副拼命忍耐又受不住的委屈，整个人也傻眼了。

“这……这……”段翎捏着噼里啪啦烧在火堆里的针，扎也不是，停也不是。

祁白川一动不动手上力度不减，面朝椅子话却是朝后问的：“要扎几日针？”

段翎慢了一拍才回道：“得看他恢复情况。”

“……”

“今日三针，明日就是四针，以此类推，如果一直没好，最多就是七七四十九针。”

祁白川问：“一次扎完？”

“对，”段翎说得很肯定，“一口气四十九针。”

“……”

屋内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