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知道无法逃脱，梅负雪不再挣扎，只是缩着身子，有气无力地看着上方。
祁白川慢慢松开手，梅负雪随着他的动作看来，面容恢复苍白。
“……”
“不会的。”祁白川道。
段翎：“什么不会？”
“你既认出了他，想必也听过他的传闻。”
段翎愣了愣。
祁白川道：“你可知他是怎样的人？”
“……”
后裔血脉强大，通俗说起来就是命硬耐烧，凭借仙境的实力，大家猜测怎么着也能将儿子送出来，但也有不少人否定，原因无他，因为剩下的那只后裔着实废物。
传言雪里鸿上游那家的小少爷性格顽劣，但一嘴甜言蜜语哄得长辈团团转，即使经常犯错也无人忍心谴责，这对于一个普通的世家来说没什么，但作为后裔来说微妙，有心人在外面闲言碎语，也是常有的事，以至于阳关火起后，梅家失去仙境改头换面，新势力苍梧却以绝对的速度崛起，混乱之下，除了一群曾经见过后裔真容的老不死，竟也无几人怀疑苍梧宫宫主的真实身份。
也就更无人知晓苍梧宫宫主曾经是撒娇的一把好手。
“……”
段翎不明所以，傻了的梅负雪后知后觉徒劳无功，终于放弃初始的那张死鱼脸，睁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目光一一扫过二人。
一股浓厚的罪恶油然而生，段翎嘴角一抽，只觉压力山大。
“扎。”
“……”
段翎下意识升调“啊”了一声。
就见那边祁白川心安理得受下这一番示弱，腾出手捏了捏梅负雪的脸颊，然后抬起胳膊，袖子严严实实盖了对方一脸。
被遮住视线的梅负雪做法中断，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祁白川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拇指一用力，以不容拒绝将人牢牢摁进怀里，与此同时，他对着段翎一偏头。
段翎瞬间了悟，掀开袖子毫不迟疑下手。
哗——
“……”
待梅负雪反应过来时，大局已定。
许是适应了疼痛，这次不同第一针，明显缓和不少，祁白川慢撤掉袖子，其间还顺手帮人擦了擦眼泪，梅负雪顶着一脸空白的表情，看见了自己胳膊上对称的两根针。
“……”
于是那张脸在两人眼皮子底下由白变粉，由粉变红，这次是气得红，最后彻底恢复成了那张死鱼脸，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人。
对于这突然翻脸的震撼，段翎被惊得颤了一颤。
祁白川淡淡道：“他是傻了，又不是失忆了。”
“……”
祁白川似乎是故意而为，束起袖子，在梅负雪虎视眈眈的威胁下又捏了捏脸颊，约莫是真没人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梅负雪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祁白川道：“既没有失忆，就断然不可能同传言一样，食人魔寨子里他砸了半个屋，慕白远不敢动他，被逼得在外找其他法子，方才他还打晕了宋南山……结果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你信吗？”
“……”
“可是……”
祁白川说：“他不是做作的人，如果是，那只能是他心里不愿，装出来的。”
段翎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
段翎打狐疑地量了他一眼，说：“传言有真有假，世家看得严，确实没多少人见过仙裔的面容，但后来世家把人送进了学宫，据说还是走后门进的，风言风语也就多起来，外加他的成绩……相比于别人，确实吊车尾，拿着最好的资源活了十几年，居然比刚引气的小娃娃强不了多少，到最后干脆就不学了……但他们家确然把他保护得很好，可天意弄人，谁也没料到最后还是沦落到如此地步……”
段翎说至此，还有些感慨：“好好的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若是叫他们家的人知晓了……”
“你说得对，”祁白川忽然打断，“不能让他们知道。”
“……”
段翎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见祁白川转过头，压低声音：“若他没有来，我一人掉落阳关也就罢了，可他进来了，世家的人不会放弃他……他们有法子灭火，除阳关不过是迟早的事……我与他有这般关联，若届时只有我活了下去……”
段翎呆了呆。
祁白川深深地了他一眼：“他不能死。”
“……”
“最起码……”祁白川声音冷冽，“他不能死在我这。”
“……”
刹那间声音都卡在了嗓子里，段翎张了张嘴，可不待他出声，祁白川忽然别开视线，低着头身子一矮，当着他的面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落地声音沉闷清晰。
段翎面色一变，伸手上去就要扶人：“喂，你这是要做什么……”
祁白川任由拉扯纹丝不动：“仙裔身受重伤危在旦夕，而我无能为力，唯有恳求段医师施以援手……我深知此伤非同寻常，必然伤神累身，可眼下已无他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段医师需要，我自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段翎充耳不闻拼尽老命使劲一拽，祁白川终于歪了歪身，头没能磕下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这一下动作仓促，没收住力，推得椅子上的梅负雪身子都斜了身，于是他居高临下，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二人。
段翎气喘吁吁摁住祁白川叫道：“我还没说话呢！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祁白川却继续道：“人之常情……”
段翎毫不留情打断：“我听说你往外跑了一圈，摇身一变就成了人家的童养夫？”
祁白川道：“路途偶遇，相约同行，初见村里人不明状况，故编造了个谎言。”
段翎：“所以你碰到他这段时间，好的没学会，光学了个坏的。”
祁白川愣了愣，下意识问道：“此为何意？”
“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段翎冷笑一声，“九年前我爹在世时，他就是同你一般死皮赖脸地跪在这里，拽着我爹的裤子，求我爹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