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求你爹救人?”
一瞬间祁白川脱口而出,因为过于仓促,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状况,那边段翎趁机发力,硬是把人拽了起来。
段翎嘲讽:“当时阳关火烧得旺,我爹就带着我缩在寺庙里,彼时食人魔还不见影,寺庙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我爹就靠着给人看伤换点吃的,他就是其中一批。”
祁白川怔在原地。
“他身上也没有吃的,但本事很好,别人不敢去的他敢去,旁人沾了阳关火得掉半条命,他却还能有力气爬出来,于是就靠着帮人干活换了不少东西,然后再将这些东西给我爹,让我爹帮他救人。”
段翎说至此,目光复杂地看向椅子。
因着扎针缘故,梅负雪的胳膊都被绑在了椅把手上,此时他整个人贴着椅背,眼珠子大发慈悲地从针上挪到了二人身上,表情虽然还不好看,但没有过于抗激的动作。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寨子里梅负雪反应极其剧烈,慕白远费尽心思讨其欢心,结果就是被砸了半个屋连近身都不能,哪怕是后来的宋南山,现在脑袋顶着三个大小排列的包还昏的不知天上地下,可除了祁白川这个早就熟悉的人,真正扎人的罪魁祸首段翎却完好无损。
这必然是认识的缘故。
祁白川握着椅把手,面色同刚才的梅负雪一样茫然:“他……他要救谁?”
段翎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沈无眠。”
“……”
“当时情况已经很严重,沈家那个后裔命悬一线,但不是阳关火造成的,瞧着都是打架打出来的,并非是我爹不施以援手,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阳关没有药,他再如何恳求也无能为力,我们爹只能给他简单包扎一下,那时候舍利还没出现,所以他们待了没多久,就阳关火墙的方向去了。”
“……”
祁白川动了动唇:“所以他是从……”
“雪霁川,”段翎斜了他一眼,“几千里吧,他一个仙裔,比旁人耐造,火烧不死他,顶多疼点,多吃点苦,时间问题。”
祁白川艰涩道:“可他向来不愿……”
“人是会变得,”段翎娓娓道,“你也说了,他是不愿……不是不能,你一个废柴,如今都能引气修炼,有血脉加持的他,走半个阳关又有何难?”
“……”
喉咙似乎堵了棉花,祁白川张了张嘴,似乎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徘徊良久,却始终发不出声。
段翎的解释毫无差错。
阳关火烧起来时,是有缓冲时间的,其他地方的修士皆有一线生机,可只有雪霁川。
那是交战的主战场,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崇道已经提前潜入杀了不少人,即使还有剩余,也都是侥幸逃脱,作为火起之地,也不过沦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沈家在阳关中间,按理来说完全有时间逃命,可沈家小少爷却不知为何远赴千里,出现在了危险的雪霁川。
故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被困在雪霁川的大火中,都该从雪霁川千辛万苦跋山涉水,遭受比旁人都要艰难的路程。
“我……”祁白川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段翎奇怪:“不知道他去阳关火墙?你们不是在路上相遇的?”
祁白川声音一消,偏过头话锋突兀转道:“……不知道他曾经走过那么多路,我以为他不在雪霁川。”
“……”
段翎更加奇怪了:“梅家坐落雪霁川,彼时正逢祈福日,他理应在此,你为何会如此想?”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祁白川沉默良久,才说出一句算不上解释的回答,“他不像。”
“……”
段翎“唔”了一声。
被忽视半天的梅负雪听到动静,朝二人匀了份注意,然后又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
与其说是低头看自己,倒不如说是嫌弃自己。
烙红的针早就消了下去,疼痛也忽略不计,可维持一个姿势久了,绳子勒着肉,有些血流不通,手脚摸起来冰冰凉凉,像座精致的冰雕。
——真的很精致。
沦落到如此地步,命都快没了,常人早已心惊胆战,再不济劫后余生也要缓上一缓,他却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现状,甚至抽空想着自己凌乱的着装造型,还想着怎么坐舒服,怎么放腿可以最大程度减少红线勒痕,一点苦也不愿意吃,可见平常也确实是个龟毛的人。
于是段翎凑上前,趁着对方皱眉的工夫,“刷刷”拔掉两根针。
梅负雪还没反应过来,段翎又伸手捏住人下巴,左右别过仔细看了看,又拨开人手心,见掌纹清晰细腻,上面除了剑茧和一点点破皮,并无过多伤痕。
段翎又“唔”了一声。
“……”
“当年我年纪尚小,只记得他满身焦黑,日日往火里蹿,因为有个伤患,药材食物都是刚需,故怎么拦都不管用,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不见……”
段翎上下打量一番,欣然道,“他真的把自己养的很好呢。”
“……”
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梅负雪慢慢抬头,琥珀色的瞳孔轻轻颤动,终于后知后觉看去,就见自己胳膊上的对称针已经没了,只剩两个几不可见却又破坏美观的窟窿眼。
他先是顿了顿,然后又看了看段翎。
四目相对。
段翎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
嘭!
“哎——”
椅子一歪,段翎刚酝酿的表情瞬间碎裂,那边祁白川早有准备,手一伸精准无误摁住了即将翻倒的椅子。
梅负雪跟个陀螺一样原地打了个转儿,又结结实实地坐回原位。
“……”
接连两次突袭让段翎嘴角直抽抽,此时看着依旧臭着脸就差把不爽写脸上的梅负雪,也不敢再多倒腾,心有余悸的后退换了祁白川过来。
面对把自己绑成粽子的罪魁祸首,梅负雪脸色显然更不美妙了。
祁白川捏着对方下巴观摩片刻,声音朝后问道:“四十九针过后……若他智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代表身体无碍?”
段翎:“不是。”
“……”
“严格来说,包括他身上受的伤在内,这甚至算不上病,归根结底是经脉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压力,导致过薄,平常打架什么的会有力不从心的状况,但是经脉这东西,撑大了也只能自己休养,我能做的不过是帮他加快速度,”段翎说至此,眼神复杂道,“在经脉没有彻底恢复之前,他随时可能复发。”
“……”
祁白川轻声道:“复发会怎样?”
“他现在的经脉就是一个撑到极致的皮球,我医术有限,不敢擅自尝试,如果这症状复发,而周围又没有合适的法子压制……”
段翎慢吞吞道,“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