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不吃饭,对于普通人来说,约莫饿得只剩个干了。
但半月前人还正常,灵力也都在,能撑着身体胡乱作弄,就算现在后遗症发作,再不济也有血脉扛着,能活到现在还有力气打架,可见状态不算最糟。
只是这么个不吃的反应着实激烈。
祁白川赶来时,一开门入眼狼藉,地上斑驳撒了星星点点的药渍,深色的印记干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屋里干完架血迹,血迹旁边还有滚的七零八落的薯块。
宋南山正端着半碗药,如临大敌如同当初的慕白远一样,站得离椅子老远。
屋内都是中药的清苦,因为缺少辅药,味道没有中和,压都压不住,熏得人脑袋嗡嗡叫,梅负雪也不例外,许是小时候从来没人会这么逼他,长大后又没人能这么逼他,现在闻着这药,梅负雪手背青筋凸起,脸色也已经隐隐发青。
梅负雪现在的状态还是挺微妙的。
傻只是通俗说法,隐患爆发的结果并非是简单的智商下降,而是像一台生锈老化的机器,“咔嚓”一下断了弦,整个人的记忆是完整的,思维却倒退到了婴幼儿的时期。
药很苦涩,病时再喝简直是苦上加苦,若是正常的梅负雪,不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尽快恢复,都会毫不犹豫配合治疗,可他现在只是个小孩。
小孩子不明白生病为什么要喝药,也不愿意做自己讨厌的事,只能固执又一根筋地抗议着,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宋南山放下药,心有余悸地看着椅子。
“我想着都那么些天了,他现在一定饿着,先喂药总归简单些,谁知道……”
药被洒了一半,阳关里的药本就珍稀,宋南山满脸肉疼,祁白川拿起半碗药和薯块,慢慢走向前。
那边满脸不爽的梅负雪闻声看来。
端药的人换了个人,动作也利落不少,梅负雪紧抿嘴,一副死杠到底的趋势,谁知还没有所动作,那边祁白川却先一步闪身至前,然后手一伸,捏住了梅负雪的两腮。
梅负雪表情顿时空白一瞬。
嘴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一股热流涓涓而入,伴随着苦涩味,力度强硬不容拒绝,梅负雪挣了一挣,药汁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流下,深褐色的药渍落在白衣上,没有外衣的遮掩,污渍一览无余。
梅负雪奋力一转,绳子勒进肉里,力度之大硬生生带着椅子扭了半圈,只听“嘭”的一声,椅子落地,药水呛进嗓子里,梅负雪弯着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一下呛得极猛,梅负雪缩着肩膀咳了个昏天暗地,后面的段翎看得目瞪口呆。
祁白川端着药,冷漠地看着。
直到声音渐弱,汗水浸湿了额头,梅负雪通红着眼,虚弱地贴着椅背,看向上面的目光终于带了一丝茫然。
祁白川无动于衷,拾起地上的薯块,简单剥皮后就欲继续上前。
段翎眼疾手快摁住人:“等下!”
祁白川停下脚步。
段翎劝诫道:“他不吃就算了。”
祁白川说:“药还没喝完。”
段翎急急道:“强喂也不行啊……你看他这样子,届时把他逼急了,这一碗药灌下去也得洒大半。”
祁白川没有回头:“他不能死。”
“……”
“如若不遵医嘱,他如何好转?”
“……”
段翎张了张嘴,几番尝试,最后欲言又止。
祁白川现在的状况也很奇怪。
或者说,从把人带回来那一刻就已经很奇怪了。
他现在的模样更像是个傀儡,隔绝外界,没有自主意识,只能按照最基础的方法听令行事,所以活下去就只是活下去,不会再有多余的感情。
这番转变来得悄无声息,似乎是自我保护的防御,刻意架起屏障,内心又挣扎不已,妄图靠着这点冷漠渡过难关。
但原先不是这样的。
段翎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其实……他既然这副样子,就证明还没到极限。”
祁白川沉默不语。
段翎看了看他的脸色,状似随意道:“既然还没到极限……也就不必管他,待到真的饿了,胃里开始反酸水,你就是给他块树皮,他也照吃不误。”
“……”
屋里一阵静默。
祁白川背过身,影子在微光中忽闪忽暗,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段翎正欲再添两句,那边梅负雪却有了动静。
刚才动静太大,现在缓过神来的梅负雪察觉身上一片黏腻湿润,难受得皱起眉,他似乎是想要掀开衣服,奈何屋里三人都盯着,行动极其受阻。
梅负雪冷脸扫视一圈——
然后行云流水地站了起来。
段翎:“……”
宋南山:“……”
“你们能出去吗?”
段翎目瞪口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然后转头看去,就见那边祁白川圈着红绳,继续说道:“我需要热水……可能要多些,还有桶,庙里应该有沐浴的桶,实在不行我去搬……”
“没事,我来!”
相比于伺候个祖宗,体力活就显得简单很多,于是宋南山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踏上了谢寄云的后路。
祁白川又道:“段翎,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啊?”段翎意识到什么,“你要给他换衣服?也行……我去问问,小一号的应该有,这庙里不少好东西……”
祁白川摇摇头:“我穿。”
“……”
段翎眨了眨眼,没问原因,诚恳道:“好。”
话毕迈开步,也迫不及待追着宋南山跑远了。
屋里一时间只剩二人。
“……”
恢复自由的梅负雪动了动胳膊关节,轻轻瞟了祁白川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围着屋子煞有其事绕了两圈,其间时不时停下来观摩少顷,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最后不知听见什么,眉头一拧,倏而转头看向了重新端起药的祁白川。
祁白川闲庭若步地走来。
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梅负雪明显面色不太好看,不过眨眼功夫,祁白川已经行至跟前。
苦涩味卷土重来,梅负雪下意识抬起胳膊朝前打去,中途却见对方一转,药碗换了个地方。
生锈的脑子转得慢,于是梅负雪慢了半拍,也正是这一瞬的停滞,前面祁白川再次掐住人两腮,喂了个东西进去,然后闪身后退。
梅负雪下意识咬了两下——脸色顿时变了。
挥出去的胳膊悬在了半空。
这次变得显然非同寻常,梅负雪脸上出现了一抹类似惊疑不定的神色,然后试探性地又咬了两下,一股微甜清香的气息充斥口腔。
不再是苦涩的药味。
梅负雪后知后觉怔了会儿神,然后慢慢放下胳膊,站在原地一点一点细嚼慢咽起来。
“……”
待东西吃完,口齿留香,梅负雪舔了舔嘴唇,抬头看向前方。
祁白川一手端药,一手拿了半块糕点,察觉到梅负雪的视线,他余光一瞥,微微抬颌,然后居高临下命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