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幅场景有些微妙地眼熟，但脑子已经显然运转超载，梅负雪原地停顿了几息，在看见对方手里的糕点后仅仅徘徊少顷，就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有了目标，动作就果断许多，祁白川站在原地没有动，梅负雪已经走到跟前，目光看到对方手里的糕点，下意识伸手去拿，祁白川也在此时步子一退，二人拉开少许距离。

梅负雪本能追随过去，于是祁白川胳膊一动，拿着糕点的手慢慢抬起来，梅负雪伸长手紧追不舍，最后二人的手都举在了半空中，糕点却仍在祁白川手上。

两人四目相对。

“……”

对于半大的少年来说，身高自然比不过成年人，二人此时紧贴在一起，仔细看去，竟然也分不清高下。

但糕点的主动权终究在对方手里，只消稍稍后仰，那一寸的距离便犹如天堑鸿沟。

祁白川视若无睹，梅负雪周身气压“唰”地降至冰点。

气氛僵持不下，梅负雪直勾勾盯着人，等候半晌无果，终于动身抓住人肩膀，踮起脚尖自给自足。

身体成了借力工具，祁白川却纹丝不动，任由着人攀附向上，在两人指尖相碰之际，他突然往后一退，糕点倏而消失了。

梅负雪顿时僵在原地。

祁白川浑不自觉，顺手捏了捏人的脸颊，抹掉嘴角的糕点渣，继而乘人之危地凑到耳边，声音轻柔，暗含威胁之意：

“听话，该喝药了。”

“……”

梅负雪一顿一顿转过头。

……

外出的段翎和宋南山结伴归来，甫一开门，就见祁白川靠在椅子旁，指关节有一搭没一搭瞧着把手，而叛逆的正主梅负雪正双手端碗乖乖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药碗做斗争。

这副架势若是再添上一把戒尺，当真与学堂管教小孩的先生无异。

段翎看得震撼不已。

那边祁白川听见动静看来，拍了拍梅负雪的肩膀，示意对方赶紧喝后，就朝二人走来。

说是找衣服，其实也就是找个能穿的，禅房里有不少僧人的袍子，但几人都不修佛，穿成这样未免奇怪，段翎干脆敲门挨家挨户要了几件能穿的。

这种算不上大事，村里的修士的换洗衣物也都是原先庙里杂役的，送人了也无非是再去捡几件洗洗，于是段翎就这么抱着一堆干干净净的衣服心安理得跑来了。

“我不确定你喜欢哪种，干脆都送来让你自己挑。”

杂役的衣服大多是深色，款式大差不差，全是窄袖，倒是方便不少，祁白川抱过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顺手放到桌上。

段翎又补充道：“其实这些足够你俩一起换。”

祁白川挑挑拣拣，头也不抬道：“他不会穿的。”

段翎噎了一下：“那他光着？”

祁白川微微一顿，难得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番：“他穿我的。”

“……”

成年人穿不上小孩的衣服，但同为小孩就能穿上了，更何况这衣服明显质料不凡，某个难伺候的祖宗自然也乐意穿。

段翎眨了眨眼，余光瞥见那边喝了半碗药跟要命似的梅负雪：“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祁白川言简意赅。

段翎说：“刚好这屋俩床，你俩睡一间，那个空床位……”

祁白川：“我替他铺。”

段翎：“晚饭……”

祁白川：“我喂他吃。”

段翎：“还有沐浴，桶放隔壁……”

祁白川：“我帮他洗。”

“……”

祁白川答得不假思索，细究下去竟然还隐隐蕴含了一丝迫不及待，这种期待就像是隐忍多年终于可以报复回去的快意，尤其针对最后一句光明正大扒别人衣服看回本的话。

段翎忆起某个试图澄清的童养夫谣言，终于后知后觉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段翎不再追问，反而话锋一转，“今晚睡前你去村后门一趟，关于那温瑾……我们等你。”

祁白川动作微不可察一滞，然后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段翎说完便起身离开，门无声闭合，屋内静悄悄的，又只剩二人。

祁白川抬眸看去，就见那边梅负雪双手端碗，沉着脸看着碗里最苦的药底子。

他就这么远远瞧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作，于是几步走到跟前，指关节敲了敲椅子。

梅负雪仍旧置若罔闻。

祁白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改道换位，动身跑到隔壁，从原先熬药的锅里硬挤了点底子，又顺路提回热水，善解人意地都倒在碗里。

于是碗底的药渣在二人眼皮子底下，硬怼了第二碗稀药。

“……”

梅负雪终于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祁白川俯下身，柔声道：“喝药。”

梅负雪瞳孔微缩，一动不动。

祁白川摸了摸他的鬓角碎发，哄孩子道：“给你两块。”

“……”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梅负雪仅仅是停滞了一瞬，然后重新接过药，舌尖抵在碗沿下，避着苦一口闷了下去。

祁白川静静地看着，在确认碗里干净后，又塞了半块糠团过去。

梅负雪睨了一眼，还是不情不愿接过东西。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饭量应该是很大的，忍了那么些天浑然不觉，纯属饿过头了，一旦开胃，就像是泄了闸的洪水，饥饿不可遏制蔓延。

梅负雪吃完半块糠团，舔了舔嘴角，然后往旁边看去，祁白川递了块刚剥好的薯块过去。

于是两个人一个吃一个剥，即使如此也不忘做得优雅，愣是有条不紊地吃了小半个时辰，把宋南山家底吃得一干二净，直到最后一块，梅负雪才有所减慢。

祁白川看了看对方脸色，手一转，将仅剩的一块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次递过去的终于变成了糕点。

其实吃到最后，肚子饱了，欲望自然少了很多，祁白川理所应当地只给了半块，梅负雪吃得浑然不觉。

待一切弄完，梅负雪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了自己的衣服。

上面因为药渍洒落，半干不干黏在身上，颇为难受，这种感觉在吃饱喝足后就更加明显。

梅负雪皱着眉，看了半晌也没有动作，又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祁白川适时出声：“想沐浴吗？”

梅负雪点了点头，难得没反驳。

祁白川眉梢轻轻一动，眸光有些意味不明，像是伪装许久终于摘下面具的狐狸。

只见他慢慢直起腰，居高临下看着人，然后以一种冷淡，不容置疑地命令口吻道：

“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