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段翎推开门时，夜色已深。
小库房光线很暗，里面没有点灯，摩擦声窸窸窣窣，是椅子在摇晃，老人正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后背倚在床头，悠闲地闭目养神。
与旁人不同，这副状态意外的闲适。
老人似乎早已习惯了阳关的作息，胳膊搭着岌岌可危的床头架，随着他呼吸的规律，架子发出细若蚊蝇的腔调，幽幽的声音带了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像一曲百转回肠的戏曲，吟唱出坎坷的一生。
阳关里什么人都有。
世家弟子，街头乞儿，无论曾经身份如何尊贵，地位如何崇高，落入这阳关，都只有同畜生讨命的份，但也有一些人，他们是有机会的。
彼时火才刚起，诡气未压，人都还活着，也有灵力，火在后面追，人就在前面跑，除开雪霁川，只要能跑过火，就有生的希望。
在一众亡命徒中，逆流而上就格外显眼。
段翎顺手合门，门没有关紧，微弱的亮光从外面钻进来，照亮了老人的身形。
一半清肃，一半模糊。
失去灵力支撑，身子自然也垮了下来，时间的痕迹无声蔓延，容颜难以维持其曾经的面貌，但现下遮住脸，竟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可忤逆的威严。
就像白日那一剑。
“老伯，”段翎轻声开口，“你身体怎么样？”
老人闻言微微抬头，然后半眯着眼，眉梢上挑，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身体……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比不过我。”
“……”
话虽这么说，但段翎还是自顾自上前探起脉来，老人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任由对方作为。
段翎屏息凝神，片刻后松了手
老人抬眼示意了一下：“如何？”
段翎道：“并无大碍。”
老人说：“只是并无大碍？”
“……”
段翎喉头一噎，表情复杂。
——应该是一点事都没有。
相比其他人乱七八糟的无法痊愈的状况，外表沧桑的老人居然是最好的，不仅能动手招剑打架，还能在极短时间恢复如初，经脉的韧性甚至已经超过了受伤的仙裔。
这是令人何等震惊。
段翎平复了一下思绪，道：“老伯，温瑾如何了？”
“后厨，”老伯闭着眼，“我带他们绕了一圈，庙里的屋都是独栋，禅房不能去，他们十几个人分开不好管，我就让他们去后厨打地铺，现在谢小子带着人守门。”
“……”
这一举动跟刚进庙段翎带人遛弯是一个性质，段翎张了张嘴，只得继续问道：“慕白远那里……”
老人说：“你是想问佛器吧？”
段翎点头。
老人：“小把戏，能弄开。”
段翎脸上惊喜一闪而过：“真的？”
老人：“只要我恢复实力。”
“……”
老人说：“佛器应当在祁小子那，我看他师从不凡，说不定有什么办法。”
段翎闻言却诧异了：“他师从不凡？”
老人道：“门口阵法是他画的？”
段翎说：“是。”
老人：“画得挺厉害，这阵是在旁阵基础上自改换新。”
段翎：“他说跟他朋友学的。”
“他朋友？”老人声音很慢，似乎是轻哼了一声，慢慢捻着字眼嚼，“这里可没有他的朋友。”
“……”
段翎听得一头雾水，斟酌了少顷，只好回正话题：“如此一来，应该只有让那温瑾出手……但方才谈话，有件事我们确实没说错，佛器上不仅有温瑾的禁制，那慕白远为了为防旁人觊觎，同样下了禁制，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灵力。”
老人说：“他能在外面抓到开智的草，自然也能抓到其他灵物，佛诡碰撞的力量不可预估。”
段翎道：“也是……想要慕白远禁，免不了也要动用灵力，但他现在神志不清，得找人激一激他，既然他同温瑾旧仇宿怨，不如让温瑾去……”
“不行。”
“……”
“不能让他们见面。”
“……”
段翎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夜风冷不丁撞入屋内，吹得人手脚冰凉，门外多了一道身影，身影的右手上端了个蜡烛，火光幽幽地探进屋内，带来了一丝少见的温暖。
禅房里有蜡烛，但数量有限，非必要很少去点，段翎正稀奇对方从哪翻出来的东西，就见对方步子一跨，行云流水地进了屋。
火光照亮了这一隅天地。
待看清后，段翎不由自主地瞪大眼。
来者正是处理完事情的祁白川。
只见对方身着深褐色窄袖服，腰带是质料平凡的麻布，约莫是走得太急，没太系好，但足以修饰出挺拔的身形。
少年的模样当然是好看的，只是平日宽袍长袖惯了，难免盖了几分朝气，现在换了个杂役的衣服，衬得腰线分外明显，因为衣服并不是非常合身，下摆处有些凌乱，衬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要不是正值深夜，乍看过去还以为刚放下裤脚锄完地回来的农民——
尤其是地上滴落的水渍。
“……”
段翎视线上移，看见对方满头的湿润未束潇洒的头发。
“……”
祁白川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然后自发拉了个带靠背的椅子，然后把蜡烛放在了就近的桌子上。
蜡烛离其余二人都有些距离，只有光亮能映出二人，很显然祁白川并不打算施舍温暖，这火是他提前准备好烤自己的。
段翎目光打量半晌，斟酌评价道：“你……这是顺便洗了个鸳鸯浴？”
祁白川说：“不进去摁不住他。”
“……”
沐浴的桶很大，装俩成年人都绰绰有余，更别提俩毛没长齐的小孩，外面喝药时尚且能绑着人往下灌，沐浴时总不能把人捆成个拖把提着腿往水里涮。
未开智的孩子是不会自己洗的，就算会，也只是凑合抹两下，还不及玩会儿水来得痛快，若是没洗干净，届时出来就是自己气自己，大半夜屋里的人谁也别想睡。
简而言之，兜兜转转一圈，看见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白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