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破,但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赵崇峻,你会那么好心?”卫昔玉讽然一笑,“你扶助卫氏,是想拿我们来对付他吧?”
“我知道你看得分明,所以没有解释的必要,”赵崇峻毫不惊慌,“我以皇后之位换卫家的忠心,这个价码你不亏吧?”
如今他依赖肃王之力,但将来一旦登基,君臣难免有一番较量。他想和赵元绎相抗,可用的力量还不多,除了启用外戚,他并无太多选择。
这事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并不难猜。
卫昔玉蔑然:“卫家是我的母家不假,可肃王与我有多年抚育之恩,如你所说,似我父兄一般。何况以他的盛势,将来我也是皇后,你觉得我凭什么和你换?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吗?”
“卫昔玉,你没得选,”赵崇峻深深望着她,语气笃定。
卫昔玉微怔,眼前突然浮现赵元绎方才撇开脸的一瞬。
卫家是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族血亲,将来一方若获罪,无论另一方是否愿意,都会被牵连,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赵元绎是天潢贵胄,至尊手足,他们不过是几年相处的情分,还是他施恩于她。将来两边争夺得厉害,这点单薄的情谊,说断也就断了。
难不成,她还幻想他为了这点单薄的情谊,放过她吗?
她静静望着赵崇峻,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太子虽然出身卑微,在权力场也资历尚浅,但他对人,有着过于冷彻的洞察。
他并非猜不到她对赵元绎的心思,但依然大着胆子下这种赌,或许他早已在心中无数次模拟过她的想法,她的处境,才会斩钉截铁地对她说,你没得选。
可惜他说对了,她的确没得选。
感情用事,最终只有自己饱尝苦果。
迟疑良久,卫昔玉的神色渐渐舒展。
“殿下肯施恩,卫家哪有不应的道理?”她朝他走近两步,“我伯父年事已高,大概不愿离开故土,但两个堂兄春秋正富,殿下若不弃,让他们去上京开开眼界,为国效力,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太子妃所言甚是,”赵崇峻斟了杯茶递给她,“卫氏忠良之后,当然是国之贤才。”
她接过茶饮尽,“殿下谬赞。”
————————
抓回的两个杀手在严刑拷问下,终于交代出些来龙去脉。梁德忠之前早早将赵元绎接到自己府中,是想放在眼皮子下监视,避免他真的查出自己和沙罗教之间一水儿的门道。可他没想到,赵元绎在来之前,早就提前派了身边人去盛州暗中调查,而他自己则姗姗来迟,将计就计给梁家玩了一招“灯下黑”,叫他们毫无防备。直到卫昔玉出现,梁德忠才觉得事情不对。
他虽然猜出了卫昔玉的身份,并不知赵元绎早就掌握了所有证据,还想通过绑架卫昔玉,将赵元绎的视线转移到沙罗教身上,却没想到赵元绎直接策反了“白沙”,要将他和“黄沙”一起拔除。
梁德忠只好铤而走险,企图将赵元绎直接灭口,再推到沙罗教身上。反正北境之地,异教徒、胡商和边匪多有横行,便是高官大员也难保绝对安全。可他到底棋差一着,既没算过赵元绎,也没算到卫昔玉已提前和卫氏通了消息,更想不到赵崇峻千里之外赶来接应,三方夹击下,最后落了个前功尽弃。
有了杀手的供状和那封信中的证据,梁德忠一党几乎没什么机会反抗,就被赵崇峻的人马悉数收押。这位盛州刺史的确是个捞金牟利的好手,但谋篇布局的眼光显然不怎么样,还没对几个回合就先露杀机,一下子把自己送上了终途。
刺史获罪,这么大的案自然要往上京送。盛州群龙无首,赵崇峻就势将卫家抬了出来——由卫景暂代盛州刺史,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作为赵崇峻的副手,共同押送梁氏回京;另一个则专程负责护卫肃王赵元绎。
“王爷有伤,这样吹风,于身子不利。”
赵元绎站在营帐外,回过头,见卫昔玉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进来坐,”他反身回到帐中,卫昔玉沉默着跟了进来。
小几上斟好了茶,袅袅热气在二人间婉转升腾,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因何在此。
“尝尝看,这茶的味道很特别,”赵元绎先温声开口。
以为他要说卫家的事,不想却是让她尝茶。卫昔玉依言拿起茶杯,轻啜一口。
“清绵微甘,似有梨香。”
“你的舌头还和以前一样敏锐,”赵元绎一笑,“这茶叫‘杏雨梨云’,以高山新茶为底,制茶之时加了极少的杏花和梨花,借了花香却不会喧宾夺主。我来时带了些,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尝,也许你会喜欢。”
“王爷府中之物,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千金珍贵,没有人不喜欢,”卫昔玉淡笑望他,“不过我猜,您今日叫我来,不会只为了品一盅茶吧?”
“让卫景代盛州刺史,两个儿子跟着太子回京,这是你的主意吗?”
赵元绎忽而抬目,状若随口道。
卫昔玉故作惊愕:“我不过一女子,如何左右朝廷用人?”
“不是你的意思?那就是太子自己的意思”,赵元绎顿了顿,“邱氏未除,现在就把你们卫家抬出来,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伯父为盛州牧就罢了,两个兄长再跟着入京,恐怕不妥。既然不是你的意思,此事不如你去劝劝崇峻,毕竟是你的母家,你的态度他会听的。”
他说得像是寻常家事,可卫昔玉知道,赵元绎心里都明白,这是将她一军。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虚与委蛇:“太子只怕不会听昔玉的劝。我也以为,此事王爷该三思。”
“是么?说来听听。”
“盛州之事,卫氏襄助有功。虽说行功与否全凭王爷的心意,但如今梁德忠被收押,北境之地总得有人坐镇,若是名不正言不顺,于边境安宁也无益。”
“你的意思,若是你伯父不做盛州刺史,大魏的边境就要动荡了?”赵元绎冷笑,“卫昔玉,你在威胁我?”
“昔玉不敢,”卫昔玉恭顺一笑,“王爷雷霆之威,卫家不敢造次。只是今日之势,就算您有心让卫家韬晦,邱氏也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此时卫家若不能出来,以后只会任人宰割,王爷这次若不让卫家出来,将来您再想让人为您冲锋陷阵,恐怕也不大容易了……”
赵元绎眸色一变。
“看来,这桩桩件件,你早在心里思量过了。”
“王爷,您害怕吗?”卫昔玉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