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朝阳升起,天空乌云蔽日。
进城之前,李拾虞望着空中翻滚的阴云,松了一口气。
“好在前两日出大太阳的时候,已经把麦子都收好了。晒了这两日,多少会好一些。”
“不给它们晒太阳的话,会如何呢?”星柔好奇问道。
“若是阴雨连绵,多日不见阳光,麦子是会发霉的。”李拾虞揉了揉星柔的头,“对百姓来说,最重要的事呢,便是吃饱、穿暖。在粮缸中囤满成熟、干燥的麦子,是顶顶重要的哦。”
“就像北袖山的姐妹们,在冬日落雪之前,会在洞中囤山鼠、野兔一般?”星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嗯!星柔真聪明!”李拾虞笑道。
此时,李拾虞恍然想到,苍济在摸她头的时候,会是一样的心情吗?
而沈潜在听到星柔所说的话后,猛地打了个寒颤。
“野兔?”他抚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真是残忍!”
星柔刚想反驳,张嘴之时,忽地想起沈潜本就是一只兔子,便起了玩心。
“残忍?”
她嘿嘿狞笑两声,眯起眼睛,手指蜷成爪子模样,猛地伸向沈潜。
“啊!”沈潜本就紧绷着,如此一吓,当即弹跳出三步开外。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膛,深吸一口气,“说话就说话,不要一惊一乍地吓兔……”
“嘿嘿嘿……我们北袖山的狐狸,最喜欢囤的,就是你这样爱蹦蹦跳跳的兔子!跑得多,肉紧实……”星柔继续伸出手,嘴角扬得更高了。
不待她的手触碰到沈潜的胳膊,他便扭身躲开,闪到了苍济身后。
“世渊,拾虞!你们两个笑什么?”沈潜用力扯了扯面前两人的衣袖,“星柔要吃了我,你们倒是管管她啊!”
“……”苍济但笑不语。
“她跟你闹着玩儿呢。”李拾虞笑道,并未阻拦。
星柔龇牙咧嘴,顿了一下后,又猛地冲了上来。
沈潜没有工夫多说什么,只顾着仓皇逃跑。
而李拾虞和苍济为星柔让开一条路,沈潜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跑得更快了。
一路跑跑停停,四人很快便来到了城门口。
要进城的百姓排成纵队,待守城官兵盘问过后,再一个接一个地放行。
果然,如蕊儿所说,城中戒备森严了许多。
更不要说,进城之后,走上几步,便能见到千灯卫的身影。
也不知这几日来,那个千灯卫的韩统领,到底有没有查出新的线索。
不过,看这满城戒严的阵势,那丰鼎楼坠楼案,应是还未了结。
俞平章远离曦明多年,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大官的宅邸在哪儿,李拾虞更是不知道要去何处寻。
她带着苍济,和星柔、沈潜一同,到处打听。
黑云笼罩曦明上空,似乎眨眼之间,便会下起雨来。
此时曦明,与二十四年前相比,竟更让人心头沉重。
大半日过去,李拾虞仍未找到月姝所在。
酒楼,菜市口,杂货摊,桥头下棋桌……
凡是人多眼杂、消息流通的地方,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李拾虞都去打探过了,并没有人认得月姝。
蕊儿说过,这城中大官娶妻纳妾之事,颇为频繁常见。
若不是摆了天大的排场,满城轰动,旁人也不会太往心上去。
想来,月姝入那大官府门时,应是不曾宣扬过。
“对了!”李拾虞站在河边柳树下,盯着一排碧绿垂柳,蓦然想到了什么。
她拍掌的声音过于响亮,惊得下棋的老头儿掉了手中棋子。
“唉!落子无悔!不能玩儿赖了!”对面的白胡子老头儿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碰棋子。
原本僵持的棋局,因这一颗意外落下的黑子,而胜负之势分明。
那老头儿转而看向李拾虞,粗着嗓子喊道:“年轻人!别一惊一乍的!影响爷爷下棋!”
“你喊什么?”星柔上前一步,挡在李拾虞身前。
“没事,没事,”李拾虞笑了笑,在星柔耳边小声说道,“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李拾虞偏过头,冲那老头儿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老人家,不打扰您,您继续。”
她把身旁另外三个揽到跟前,脑袋抵在一处,低声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打听了!”
一炷香后,李拾虞四人从成衣铺出来,皆换了一副新模样。
自四人相识以来,李拾虞头一回换上一身男子劲装,发尾高束,英气勃发。
与她在芒城时的摆摊算卦装扮不同,此番模样,倒是与她年少时无异。
苍济透过她的眉眼,窥见她十六七岁的意气风发,想来,她在那时,也定是潇洒恣意的少年。
四位年轻俊美的“公子”一齐出现,不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虽是女扮男装,但李拾虞和星柔只消略施术法,寻常人便看不出她们的真身。
“哼哼哼~我们北袖山的狐狸,怎么都好看!”星柔得意地昂起头,大摇大摆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她又返了回来,“拾虞姐姐,我们要往哪边走啊?”
“这边。”李拾虞指向另一边,大迈步朝前走去。
四百年前,吹过她披风的凌冽寒风拂过高山平湖,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之后,再度吹起她身后发丝。
循着方才记住的些许拐角标志,李拾虞又问过路人,终于找到了俞平章曾提过的天香楼。
“拾虞姐姐,刚才那个婆婆,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哦。”星柔压低了声音,在李拾虞耳边小声问道。
“嗯?是吗?”李拾虞侧身回看,方才用眼神为她们指路的婆婆正满眼鄙夷地看着她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李拾虞听见那婆婆话语糊成一团,忿忿然说道:“看着人模人样的几个小伙子,怎么要往那种地方去?呸!”
“姐姐,‘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啊?”星柔问道。
“无碍,无碍。婆婆误会了。”李拾虞加快了脚步。
婆婆的嫌弃声还未飘远,前方便传来了热情的招呼声。
“呦!几位公子是生面孔啊,没到咱们这儿来过吧?”
李拾虞定睛一看,是一打扮鲜亮的女子,风情万种,轻飘飘地迎了上来。
她挽上李拾虞的手臂,自然地贴了上来,同时抬手摸过李拾虞的脸颊,“这位公子,模样真不错啊~不知公子贵姓啊?”
“李。”李拾虞勾起唇角,淡淡笑了笑。
“李公子,今儿个,想找点儿什么乐子呀?咱们这天香楼,可是京城最好的青楼,擅长琴棋书画的姑娘多的是!只要您提,就没有宋妈妈我找不到的!”
宋妈妈扬了扬手中丝帕,她身后站在门口的姑娘们立即欢呼,不停招手呼唤。
“公子!要听什么曲儿啊?”
“公子!可要看奴家舞一曲?”
“公子!”
“公子!”
……
星柔没见过这般阵仗,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李拾虞身后。
而苍济和沈潜则跟在李拾虞后面,只垂眸盯着她头顶发簪,目不斜视,亦不敢轻易出声。
生怕他们一开口说话,宋妈妈便转而来问他们了。
“哈哈哈……”李拾虞故作洒脱地笑了两声,在她已有的记忆中,寻找一副颇为孟浪的轻浮模样扮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此时“唰”地一声甩开,轻轻扇着。
“宋妈妈,你说的倒是好听。正如你所说,本公子头一回来你这天香楼,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啊?”李拾虞故意刁难。
“哎呀!李公子这么说,可就是拿宋妈妈开玩笑了!在这京城中,谁不知道,我这天香楼平日里招待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世家公子。妈妈我能哄你吗?”
宋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将李拾虞往楼里拉,“公子只管安心听曲儿,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你自行体验过了,便知宋妈妈我所言非虚了!”
她招了招手,楼门口目光殷切的姑娘们当即迎上来,将李拾虞四人团团围住。
苍济用扇柄抵住一扑过来女子的手,将其往外推了推。
“诶,世渊!”沈潜在苍济耳边小声道,“这种地方,怎得和戏本里说的不一样啊?有点儿吓人。”
“我如何知道?我又何曾来过?”苍济咬着牙,攥着扇柄的手又添了些力道。
紧接着,李拾虞顺着宋妈妈的意思,进了楼,她上下打量一番,佯装不悦。
宋妈妈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李公子,若有需要,只管跟宋妈妈讲。只不过,妈妈开这天香楼,是要养这一大帮子人吃饭的。姑娘们把公子们伺候好了,那可不是白忙活的。”
闻言,李拾虞瞥了宋妈妈一眼,然后往自己腰间挂着的钱袋摸去。
钱袋中只有几枚铜板,自然不能让见惯了金银财宝的宋妈妈为之心动。
李拾虞回头看向沈潜,朝他摊开手掌,“银……不,金子。”
沈潜已经被楼里的脂粉气、嘈杂声缠得昏了头,此时也顾不上跟李拾虞拉扯什么金银之事,她要,便从钱袋中掏出来给她了。
一块金灿灿的金子明晃晃亮在眼前,宋妈妈笑得更加开心了。
“哎呦!我就说嘛,李公子看上去仪表堂堂,雍容富贵,自然不是寻常人!果然,公子……”她伸出手,想要去拿李拾虞举在她眼前的金子。
不料,李拾虞转手收了回来,她捉了个空。
“宋妈妈,这里太吵了。本公子想要一间雅静的房间,你这儿,可有?”李拾虞笑着看向她。
“有!有!有!”宋妈妈带着李拾虞一行人往楼上去,“李公子想要什么,咱们这儿都有!”
此时还未入夜,只是因天空中阴云极厚,城内便如夜间一般。
不过刚过申时,楼内便点了灯。
前来寻欢作乐之人不少,放眼望去,几乎确如宋妈妈所说,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