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碰撞声愈来愈响,不待一盏茶的工夫,二十四名千灯卫便队列整齐,挤满了巷子。
“不是吧?想要翻他家墙头而已,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李拾虞忍不住暗自抱怨。
沈潜蓦然想起在云书郡那次,说是要翻墙进去,他倒是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结果李拾虞却立即回身折返,一脚踢得他眼泪都疼出来了。
他不禁质疑道:“又要翻墙头?”
“嘘……”星柔当即捂住他的嘴,“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了。”
对面,千灯卫领头那人,不是韩延之,而是一位臂弯挂着拂尘的宫人。
苍济侧身在李拾虞耳边低声道:“不是谢府的人。”
此时,那宫人往前一步,白净的脸上浮起无可指摘的完美笑容,嗓音尖细着,稍弯着腰。
“敢问可是李拾虞,李姑娘?”他准确地认出李拾虞,与她交谈。
李拾虞点了点头。
宫人继续说道:“老奴是圣上身边的小盛子,奉圣上之命,特来寻李姑娘,邀您进宫一叙。”
眼前这人,容颜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但不知为何,鬓边多了两缕白发。
他眼中藏了一股久居宫闱的精明,李拾虞很是熟悉。
“圣上之命?”沈潜低声说道,“你们当真相识啊……”
而星柔则关心另一件事,“拾虞姐姐,他来找你,那我们呢?我们可以一同去吗?”
听见星柔的问题,盛公公微笑说道:“自然。李姑娘的友人,亦可一同前往。”
苍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千灯卫,心中犯起嘀咕。
不过是邀请入宫而已,何必带上这么多千灯卫?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像是生怕她们不答应似的。
李拾虞抬眼看向谢府院墙,又回头看了眼身边人,心中暗忖,这谢宅,今日是进不去了。
“烦请盛公公引路。”她客气说道。
这一回,守在皇城门口的官兵并未阻拦,众人一路畅行无阻,入了深宫。
李拾虞掀开马车帘子,静默往外看去。
这曦明皇宫红墙高耸,乍看上去,竟和金乌皇宫没什么不同。
一月又一年,一朝又一代。
王侯将相换了许多人,唯有高墙的禁锢不变。
在偏殿等候的工夫,李拾虞和星柔换回了原本的衣裳,人也更加自在一些。
“拾虞姐姐,咱们的男装不像吗?那个盛公公,是怎么看出来的啊?”星柔看着她手中换下来的男装,觉得和世渊、倚江身上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应该盯我们好几日了。”李拾虞淡淡道。
苍济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腿上衣衫,“前两日,房中有别人翻过的痕迹。原以为是旁人,如今想来,应是他们。墙角勾下的那一根白发,便是这盛公公落下的。”
闻言,沈潜惊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咱们还来干嘛?赶紧跑吧!”
“跑什么啊?”星柔不解。
沈潜来回踱过两步,快步来到星柔身边,弯腰盯着她。
“傻星柔,当然是因为这里很危险啊!”
星柔撇了撇嘴,指尖抵开沈潜的额头,“你才傻呢!”
“你想啊,这个地方,一开始不让我们进来,但是皇帝肯定一早便知道我们来了!派人跟了我们五六日,但是咱们没一个人逮到跟踪的尾巴,这还不够可怕吗?”
星柔仰起头,眨了眨眼,“那又如何?咱们还不是进来了?”
见沈潜不理解,她不甚在意地说道:“再说了,咱们进来之时,需要守城人放行,可离开时,未必需要他们许可。大不了,原地起个阵法,悄悄走了便是。实在不行,还可强闯出去呢。”
李拾虞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们原本对这皇宫很是陌生,由是不能凭空传到此地。
而此时,她们人在宫城内,心中知晓外面是何情况,想要出去,便容易了许多。
话虽如此,可沈潜还是觉得不太安心。
自打迈过皇城那扇厚重大门之后,沈潜就一直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他说不上来这不安是从何而来,却能清晰地感到他心口的闷痛。
苍济察觉到沈潜的不对劲,他站起身,将他拉回来,“倚江,没事的。”
沈潜紧蹙眉心,勉强安分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十名宫人捧着新鲜水果、糕点,鱼贯而入。
吃的东西接连被摆放在桌上,宫人低头弯腰,一个接一个地又退了出去。
星柔盯着沈潜手边的一盘晶莹剔透的冻糕,双眼放光。
她小跑过十来步,才跑到那盘冻糕旁边,好奇地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
“倚江,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吗?可以吃吗?”星柔转头问他。
“不好奇。”沈潜淡淡道。
“好吧……”星柔悻悻然撇了撇嘴,自顾自夹起一块冻糕,放进自己嘴里。
看上去玲珑小巧,筷子戳上去还会有弹性地来回晃动,入口之后是沁人心脾的凉爽甜蜜,难怪它不停冒着冷气。
“嗯!很好吃唉!”星柔激动地睁大眼睛,急忙晃动沈潜的手腕,“倚江,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的!”
沈潜抢回自己的手,冷哼一声,“不要!世渊说过,这些都是民脂民膏,不吃也罢!”
“什么是民脂民膏啊?”星柔不解道,“可是丰鼎楼里,也有好吃的啊!就是没有这些稀罕。”
不待沈潜张口解释,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苍济轻轻敲了下桌子,让沈潜注意言行。
隔了一块偌大地毯的对面,李拾虞垂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阿虞?”苍济轻声唤道。
李拾虞仍呆呆的,仿佛丝毫没有听到唤她的声音。
苍济起身来到她身边,蹲下来,抬头望向她,“阿虞?”
眼前错综复杂的华丽花纹被挡住,一张难掩担忧的面庞闯入视线,李拾虞晃了下眼睛,回过神来。
“嗯?”她眼中迷蒙未消,竟显得像个孩童。
此时,一道明黄身影大步迈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师父!”欢欣雀跃的中年男声蓦然响起,甚至在殿内留下了回声。
李拾虞闻声望去,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虽早就知晓,此时龙椅上的人便是昔日曜阳,可十余年未见,她仍只记得曜阳少年时的模样。
如今,站在烛光下的那个人,虽声音、眼睛里还有几分曜阳的影子,但模样、气度早已不同。
眼见没有得到回应,那人又喊了一声:“师父?”
李拾虞这才将他与记忆中那个少年联系在一起,虽然这两道身影,并未完全重叠。
苍济握住她的手,起身牵她起来。
在弯腰靠近她耳边时,他小声呢喃道:“认真些,已经是当师父的人了。”
李拾虞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微点了下头。
转身站稳后,李拾虞已经换上了一副慈祥笑容。
“多年不见,曜阳。”她温柔笑道。
守在门边和曜阳身后的宫人互相使眼色,看向对方。
这些人,见到圣上之后,竟然既不行礼,也不问候。
甚至还敢直呼圣上在民间时候的小名!
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是,圣上竟然都不生气?
这让他们更加困惑了。
曜阳察觉到身后异样,挥手让宫人们全都退下。
随后,他大步上前,站在李拾虞面前。
“师父!竟真的是你!朕听闻有人拿着龙纹玉佩要进宫时,便猜想是你。果然!果然是你!”
他无比激动,眼眶中竟然盈满了泪花。
星柔和沈潜两个人离得远一些,却也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呵呵呵……”李拾虞尴尬地笑了笑,“只是没想到,那玉佩算不得信物,没能凭它入宫。”
“哦,小九闹着要生辰贺礼。她看到朕的画卷里有那玉佩,说很喜欢这个纹样。朕缠不过她,便让她去店里打磨了一个。”曜阳解释道。
他轻叹了一口气,“自从我将那块玉佩交给师父后,师父从未拿它来找过我。我还以为,你十四年前离开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住一阵子,哈哈哈……这不是回来了吗?”李拾虞笑道。
原以为会是令人欣喜的久别重逢,可李拾虞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站在她眼前的,明明就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曜阳,但她就是有一种物非人也非的感觉。
“一时太过高兴,忘了招呼,这几位是?”曜阳看向李拾虞身后三人。
李拾虞侧过身,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在芒城结实的新友,星柔,苍济,沈潜。”
她继续说道:“这位便是曜阳。”
“算是旧人。”曜阳笑了笑,接了一句。
两边互相点过头,算是认识。
“一别十四年……师父……您还如当年一般,容颜未改,意气风发。”曜阳不禁感慨道,“而我已经不再年少了。”
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
“凡人寿命短暂,不过是寻常之事。”李拾虞道,“不必太过伤感。”
“哈哈哈哈……”曜阳忽然大笑,“难得重逢,今日,朕定要好好招待各位!”
皇宫比丰鼎楼更富丽堂皇,只是没有喧嚣的往来行人,显得冷清许多。
众人移步御花园,烛影帘动,伴美酒佳肴,好不快哉!
曜阳心下高兴,推杯换盏间,将他这几年来的“丰功伟绩”聊了个遍。
星柔拉着沈潜,探讨这桌上到底哪一份吃食更美味,而苍济则专心品味杯中美酒,不时吃点儿手边盘子里的菜肴。
离曜阳最近的李拾虞耐心听他说着,在他甚是得意之时,还点头肯定。
夜空中积云蔽月,不见星芒。
一阵风吹过,那厚重的阴云碎成一片片。
又一杯酒下肚,曜阳缓缓收起脸上笑容。
“其实,这几日以来,一直有一件事困扰着朕。”他面色阴沉,攥紧手中酒杯,杯底在桌上斜站着转圈。
近几日的困扰事……李拾虞猜到了大半。
“西落夜派遣使臣前来,意欲结两国友好邦交。可那纥罗王子竟殒命丰鼎楼,凶手还是我大卫朝的官员……”
曜阳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西落夜要讨一个说法,可这凶手又不能是我朝命官!案子拖到今日,仍未了结。”
“旁人可有嫌疑?”李拾虞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