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旁人并无嫌疑,朕才头疼啊!”曜阳叹了一口气,“这段知年,向来老实本分,几乎不与人结仇。据说,他上个月才新添麟儿,家中美满和顺。按说,他没道理刺杀纥罗王子。”
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之人会常常醉酒,于大庭广众之下出言冒犯陌生女子?
许是曜阳对他手下的官员并不了解。
“千灯卫和大理寺联手调查,并未在段知年家中查出他与外人勾结往来之证据,亦未见他妻儿因此收受不义银钱。当夜之事,虽有目共睹,却仍疑点重重。”
曜阳抬眼望向李拾虞,“师父,我觉得,此事不仅牵扯人族。”
话音刚落,桌上众人莫名安静下来,皆顿在原处。
星柔与沈潜看向对方,以目光交谈。
“他发现我们的身份了吗?”星柔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此事与我们也没什么牵扯吧?”沈潜也眨了眨眼睛。
苍济将杯中酒悉数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话何意?”李拾虞佯装不懂。
“师父,我知你并非常人,身上有天大的本事。”曜阳认真道,“所以,此事,我只能找你说了。”
李拾虞摆了下手,笑道:“没有,没有,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近日,朕得到消息,都城之中混入了异族。钦天监观测到天有异象,不仅城中,就连宫中,亦频发怪异之事。
“兹事体大,为了不引起朝中动荡,调查之事,也在暗中进行。
“奈何钦天监这些人查了三个月,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到!
“再这样下去,恐酿成大祸……”
曜阳紧缩眉头,望向李拾虞时,却放松了许多。
“恰巧,有幸遇师父回京,还望师父出手,救徒儿、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苍济端起酒杯,垂眸盯着杯中波动。
不过区区指尖白玉杯,自桌上端到唇边时,若是急了些,便会轻微晃动,再激起杯中“巨浪”。
平静过后,亦会泛起层层涟漪。
此时,曦明暗流涌动,是下一个巨浪来临的预兆,还是数百年前巨浪的余荡?
星柔望向沈潜,张开嘴巴,无声说道:“救万民啊?”
“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沈潜无声回道。
李拾虞不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是否有曜阳所谓的“异族”混进来,但她确实需要权力,来查清那些与朝廷有关的蹊跷之事。
“事态并未明朗,线索亦未明晰,很难说此事到底关系多少。既然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涉及边境和平,那我愿意一试,求一个水落石出。”李拾虞回道。
曜阳喜出望外,用力拍了两下手。
随即,盛公公端着一个木盘子快步走来,弯着腰,双手呈上。
木盘中躺着一块金玉镶嵌的方形令牌,是早已准备好的。
曜阳拿起令牌,交到李拾虞手中。
“这是掌灯使的掌灯令。今日起,你便执掌灯令,宫内宫外,畅行无阻,凡见此令牌者,皆如见朕亲临。”曜阳郑重道,“师父,此事,便托付于你了。愿掌灯使行过之处,皆如烈日当空,照亮黑暗。”
冰凉的令牌触及指尖,如同再次摸到战场之上寒冷的剑柄。
唯有搅弄风云,扰乱表面平静,才能把深藏湖底的东西翻腾出来,将其暴露于阳光之下。
夜色渐浓,晚风愈凉。
不知不觉间,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李拾虞抬头望了眼亭外夜空,没能瞧见原应高挂其上的月亮。
趁曜阳一句话聊完之际,李拾虞笑着说道:“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
“对,对!明日还有早朝呢!”曜阳这才有了散席的意思,“朕特意让小盛子准备了四间房,你们今晚就在宫中好好歇息,不必再来回奔波了。”
李拾虞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的茅草屋住起来更加自在,“此时出城,也不算太晚……”
曜阳打断了她,执着道:“既然已经来了宫中,哪有让师父再夜间赶路折腾的道理?莫要再推辞,就在宫中住下吧!”
李拾虞转头看向身旁三人,苍济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沈潜,他反正是跟着苍济和她的意思来的,住哪里都行。
至于星柔,她则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期待在这里住下。
既然如此,李拾虞便点头答应了曜阳的安排。
众人起身散场时,不远处有一点了烛的光亮缓慢移动,徐徐朝亭子处走来。
没走一半,那光亮便迎面送了过来。
游廊并不狭窄,但是两拨人站在同一处,还是挤了一些。
李拾虞刻意走慢了半步,免得大家挤在一处,进退两难。
走得愈发近了,来人的面容才更加清晰。
提灯引路的宫人之后,急匆匆走出来一位眉心紧蹙的美人儿。
那人鬓边步摇轻晃,一张明艳又偏英气的容颜蓦然点亮了昏暗夜色,她提着层层裙摆,小跑到曜阳身边。
“陛下,怎得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寝殿?妾身放心不下~”她挽上曜阳的臂弯,伏在他怀里。
“哈哈哈哈……爱妃不必担心,朕只是多喝了几杯。见到故人,心中高兴!”曜阳抬手摸了下美人的脸,带着她转过身来。
“这位是余季婴,余贵妃,人二小之余。”曜阳比划着,说完又一一介绍李拾虞等人,“这就是朕跟你提过的,李拾虞,朕少年时候结识的师父。这几位是师父的新友。”
余季婴以手掩面,抬眼打量过众人。
她冲李拾虞浅浅行过一个礼,“见过师父。”
“不必客气。”李拾虞虚扶了一下,温柔笑道。
“师父,往前便要分开路了,朕让盛公公引你们去歇息。明日若是着急,便不必再来见过了。”曜阳道。
“好。”李拾虞笑着点头,随盛公公往左边游廊里拐去。
宫中游廊向来曲折,只是没想到,如今这曦明皇宫,竟比当年金乌的皇宫还要奢靡。
约摸走过一炷香的工夫,众人才来到一处宫门前。
“烦请两位公子稍作等候,老奴将两位姑娘安置好,便出来送你们。”
盛公公对着苍济和沈潜说罢,转身弯腰伸出手,为李拾虞和星柔带路。
他将李拾虞和星柔一人带到一间房内,为她们点亮蜡烛,仔细嘱咐过,然后才出门来送苍济和沈潜。
路上,沈潜好奇问道:“盛公公,我们要去哪里啊?方才那宫里,是没有闲房了吗?”
闻言,盛公公吓得顿了一下,慌忙回道:“哎呦,沈公子可不要胡说啊!这宫中本就不允许外男过夜,圣上是看在两位是李姑娘友人的份儿上,才特例允许的。二位随我住在宫人们歇息的地方,放心,会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你们的。”
他说话的样子神神秘秘的,仿佛高墙之后,有人窥视偷听,只要他们说一句大不韪的话,便会立即冲出来,将他们全都押走。
沈潜淡淡应了一声,然后侧身挤到苍济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个地方,规矩这么多呢?”
“皇宫,是人间规矩最多的地方。既然来了,便入乡随俗吧。”苍济小声说道。
两人随盛公公进了一道红漆斑驳的宫门,一人分了一间房,各自歇息去了。
夜愈发深了。
曜阳说,这宫中怪异事频发。
可他本就会些驱邪避凶的法子,再加上朝中设钦天监,人才济济,怎会处理不了小小的怪事呢?
是背后之人着实棘手,众多法子驱之不散,还是为避免打草惊蛇,所以下手颇轻呢?
李拾虞躺在床上,于暗夜中,睁着一双明亮眼睛望向床顶。
四百年后,她再次睡在了皇宫的床上。
虽不是同一家天下,亦非同一张床榻,但她心中难免升起一阵惆怅。
甚至在这有一丝熟悉感觉的地方,更是让她回想起了在青梨苑的日子。
忽然,屋顶传来一阵踩踏瓦片声,极其微弱,稍纵即逝。
李拾虞瞬间警觉,双眸闪过精光。
她竖起耳朵,正欲再仔细听清楚,却听见星柔的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随之而起。
那东西进了星柔的房间?
李拾虞倏然起身,手执破晓,快步来到门后。
院子里有人影晃动,李拾虞一把拉开房门,剑指中庭。
剑尖所指之处,寒光照亮的是星柔惊慌的眉眼。
李拾虞当即收回剑势,将破晓背于身后。
“星柔?怎么会是你?”她好奇问道。
李拾虞跨过门槛,将星柔护在身后,她抬头望向两边屋顶,搜寻闹出方才那声响的暗影。
檐下烛光微弱,屋顶之上昏暗一片。
没有异样,一切如常。
李拾虞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以剑指举至胸前,垂眸默念咒语。
方圆一里之内,灵力所达,足以探知任何风吹草动。
有一道浑浊气息疾驰而过,略过李拾虞的探查范围,转眼便溜了出去。
李拾虞探到了那道不对劲的气息,便果断扩大了灵力所达的边界。
直到这探查覆盖整个皇宫,方才那道浑浊气息也没再出现。
是她的错觉吗?
应该不会。
此事上,李拾虞从未出过差错。
因此,只会是那气息的来源,离开得很快。
那气息既然敢在皇宫横行,却无人发现,它又为何要着急离开呢?
众多疑问萦绕在李拾虞心头,迷雾重重,她看不清真相。
“拾虞姐姐,”星柔抱着枕头、被子,揉了揉眼睛,“我睡不好,但是又好困。我想跟你一起睡。”
她打了个大哈欠,缓慢睁开眼时,正看到李拾虞施法收势。
“你在干什么呀?”星柔抱紧被子,清醒了大半。
李拾虞回到房中,扶住门框,将门再打开一些。
“没什么,方才听见了奇怪的动静。”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得到李拾虞的许可,星柔欣喜地迈步进来,兴冲冲地爬上床,在靠墙的地方,给自己铺被子。
李拾虞探身出去,看向星柔的房间。
屋内没有亮灯,亦没有旁人的气息。
院中应是安全的,暂时不必担心。
待到李拾虞转身回来时,星柔已经窝在被窝里,缓缓睡着了。
方才还说睡不好呢,这会儿便开始轻声打鼾了。
李拾虞笑着勾起唇角,掀开床边的被子,也躺下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