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这才松开手，后退半步，双臂紧抱身前古琴，欠身行了一个礼。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柳某感激不尽。”

他的话是说给众人听的，抬起的眼睛却黏在李拾虞身上。

“柳公子客气了。”李拾虞点了下头，好奇问道，“不知是何人追杀你，柳公子可曾与人结怨？”

“柳如烟在家中排行十六，姑娘唤我十六即可。”柳如烟抬手整理发丝和衣装。

听见他所说的话，星柔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十六？拾虞姐姐在家中也是排十六的！好有缘分呀！”星柔挽上李拾虞的手臂，笑着说道。

“在下李拾虞，这是星柔。”李拾虞耐心介绍道。

“苍济，苍世渊。”苍济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显得有些疏离。

“沈潜，沈倚江。”沈潜也围了上来，“你可还在丰鼎楼弹琴？今日不曾见你。”

柳如烟轻叹一口气，“我正欲提此事呢。上次匆匆一面，未能与诸君结识，实在惋惜。丰鼎楼坠楼一事后，楼中众人皆疑神疑鬼，上下人心惶惶，不得安稳。未免多生事端，近来几日，我换了场地，只想低调赚些糊口的钱。”

他忐忑张望，见院中破败砖墙、满目翠绿，左右皆不见人影，才继续往下说。

“前几日，我便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我虽及时逃脱了，却知道事情并未结束。

“今日，我方弹奏完主家点名的曲子，就看到有几个神情可疑的人朝我靠近。

“直觉不对，我抱起琴便跑，然后便见他们紧追着我，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白刀子……”

柳如烟越说越紧张，仿佛那几个人仍在他身后，随时都会跳出来，冲他挥刀一般。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呢？”星柔不解问道。

“我也不知。”柳如烟面露无辜，“我猜想，他们与坠楼案的凶手有脱不开的干系。几次三番追杀我，许是为了灭口。”

“如此说来，柳公子当真知道些内幕？”苍济紧接着追问道。

若非如此，怎会专程追杀他呢？

更何况，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之人似乎并不在乎是否会暴露于众。

柳如烟睁着委屈泪眼，望向李拾虞，“出事那日，我为楼中琴师。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的谣言，说他二人坠楼，是因为听了我的琴音。我只是一个会弹几首曲子的琴师而已，哪里会什么蛊惑人心的魔音呢？真真是让人百口莫辩！”

他拭去眼角残泪，“好在有几家主人未曾偏听，仍愿给我一些活计。可如今这般紧张情形……唉……”

“你若与此事无关，官府定不会冤枉了你。”李拾虞仔细想过，问道，“千灯卫的人，可有再找过你？”

“只盘问过几句，知我并非是他们要找的凶手，便放我离开了。”柳如烟如实道。

“那你现在要去何处？那些人既然能追到你弹琴的地方，应该也会在你家守着。”沈潜好心道，“你若不嫌劳累，可跟着我们。有我们保护你，那些人不会伤害到你的！”

他转头冲苍济扬了扬下巴，很是得意。

所谓“行侠仗义”，不过如此！

可是，苍济好像并不高兴。

他不光没有附和赞成沈潜的提议，细长的丹凤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审视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他们之中的外人。

李拾虞觉得柳如烟看向她的目光不太寻常，可她又读不懂其中藏着的意思。

她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拨开身旁及腰高的草穂，迈步朝外走去。

“这里蚊虫甚多，咱们先换个说话的地方吧。”

不待有人回答，李拾虞便走出了两步远。

她侧目看向日光投在杂草丛上的人影，星柔自然是快步追上来挽着她的，可柳如烟未免跟得太近了些。

平日里，苍济和沈潜都没有跟得如此近过。

即便以往在军营里，大家都是男子，也不会如此前脚贴后脚得走，更何况她如今是女子装扮。

不过，李拾虞转念一想，许是因为柳如烟赖以谋生的行当里，男女之别宽泛一些，这对他来说，算得上正常。

亦步亦趋，李拾虞一路疾行。

她再抬眼时，忽见面前一片断壁残垣。

劲风迎面而来，吹散眼前迷雾。

李拾虞顿觉灵台清明，霎时升起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个地方……

她往左边看去，重重杂草遮掩之后，是一棵树皮枯裂的梨树，枝干遒劲，树叶深绿。

而右边，是一片红得刺眼的虞美人花田。

数不清的画面一齐扫过眼前，有些是熟悉的，可有些，李拾虞似乎是头一回看到。

只是，虽是头一回见，但她却感到几分熟悉。

“怎么了吗？”星柔看她不对劲，关切问道。

“这里……”藏在心底的答案倏地破土而出，涌上喉头，来到嘴边，“曾是金乌皇宫，青梨苑。”

风仍喧嚣，众人却感到空气蓦地凝滞。

数百年过去，今非昔比。

曾经皇宫繁华奢靡，如今也只化作斑驳断壁。

燕子在头顶飞过，寻不到一处可以筑巢的屋檐，转而飞向了别家。

良久，李拾虞淡淡开口道：“走吧，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