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功过尚不评说,而同样的事情发生了,满堂豺狼的嘴脸却还是从一而终地没变,周攸宁只觉得好笑,可嘴角微勾的瞬间又觉得很是无趣。
周攸宁昂首直视上方的盛武帝,目光如炬,视线仿若利剑足以穿透人心。
盛武帝被他看得皱眉,可终究忍了下来。
“陛下,去岁的税收不是才上交国库不久,如今才开春,怎会没有银两?莫不是唐大人?”周攸宁将视线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唐自雍。
唐自雍对上他的视线先是一抖,赶忙出列,躬身苦叹:“陛下,这么些年陛下主张减轻赋税,收上来的税收本就不多,再加上国库本就空虚,每年税收上交到国库不久,便抽调到各部,近年用兵、修造、俸禄哪一样不要银钱?实在是支出浩大,仓廪难以为继,实在是无多余银两可拨啊!”
朝中官员各个都是人精,早就揣摩出圣意,当今陛下都不想耗费人力物力赈灾,各个官员自然有样学样,怎会跑出来犯太岁,自然是跟着附和。
唐自雍话音方落,立时有几位官员接话:“淮南河患自古有之,本就非一朝一夕可平,而去岁淮南已经修建河道,想必此次灾情并不严重,如今骤然拨巨款,宗庙祭祀、宫廷用度皆会短缺,臣等以为当徐徐图之,不可竭泽而渔。”
吏部官员紧随其后,拱手附和着:“淮南洪灾泛滥,此乃地方官员治理不力,理当治淮南知州失职之罪才是。”
“正是……”
一时间方才还落针可闻的太和殿吵得跟菜市场没两样,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辩着,最后却一致认为不必出钱赈灾。
而这也正合了盛武帝的心思,他纵着满堂闹剧演完,最后才出来充当和事佬,咳嗽几声方才喝止众人:“够了!”
周攸宁听完满堂荒唐言,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前世怕也是如此,最后洪灾闹得大了,堵不住悠悠众口,最后自然得推出来个替罪羊,顶了这漫天的骂名,只可怜前世赵津南一心为民,最后只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连死后还得被唾骂。
盛武帝本就只想应付,如今更是寻到了由头,敷衍安抚周攸宁两句:“周爱卿,你方才也听见了。这些年朕一再减免百姓赋税,并非不愿赈灾,实在是国库空虚,眼下委实拿不出多余银两。况且淮南急报之中,并未提及多少人员伤亡。不若这般 —— 爱卿先领兵前往安抚灾民,朕即刻为你调拨粮草。至于淮南赈灾银两,暂且缓上几日,待国库充盈,朕自会如数补发。爱卿以为如何?”
“呵呵……”周攸宁只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
“爱卿,你这是笑什么?”盛武帝已然有些不悦,要不是还用得上周攸宁,他怎会容许他这般放肆。
周攸宁缓缓起身,动作极为缓慢,站起身后他转向众人,目光在众人面前一一扫过,冰冷的厉害,声线更是冷若寒冰:“其余大人呢?”
他话音一顿,嘴角一抹嘲讽的弧度,微微侧脸,“也这么想?”
被他看过的众人纷纷回避视线,各个静默不语,太和殿气氛顿时冷凝成冰。
周攸宁冷笑一声,只觉得毫无意思,这满殿蛀虫的虚伪嘴脸看得他想吐,只怕再待下去就要真的吐出来,就要甩袖扭头就走。
燕京兰突然出列,他在朝中挂了个礼部侍郎的虚职,素来朝事都是充当个背景板的角色,只偶尔谏言,他出列的动作正巧挡住了周攸宁离开的身影,交错的视线对上,燕京兰几不可察地冲他摇头,转而便跪到大殿中央。
“父皇,诸臣所言虽有其理,然淮南连日暴雨成灾,仅靠疏通河道恐难济事。若朝廷迟迟无实策,恐失民心,更难塞天下悠悠之口。且淮南乃国之粮仓,若再迁延,必误农时,今岁税粮必将大损;倘若百姓无依生乱,更是心腹大患。儿臣恳请父皇恩准,愿亲赴淮南,充任赈灾使臣:一者彰显朝廷体恤之心,使灾民知京畿未弃苍生;二者监察地方官吏,整肃怠惰,防患未然。伏请父皇圣裁。”
正要暴怒的盛武帝被打断,仔细一听也有道理,他在皇位上坐久了,一听要影响他的位置,不免听了几分进去,只是要他出钱他还是有些不大情愿。
“你既愿前往,朕便准了,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多方用度掣肘,赈灾银两,朕实在拨不出多少。”
燕京兰也不恼,道:“儿臣遵旨。便依父皇所言,由户部即刻调拨粮草先行,再请平武侯领兵同往驰援。至于赈灾银两,国库既艰,儿臣不扰中枢,自会另筹他法,设法筹措,绝不因银粮匮乏耽误赈灾大局。”
话说到这份上,盛武帝自然没有别的可说。
周攸宁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自然也只能领旨谢恩。
*
景源酒楼的地下赌坊。
“你今日怎么回事?”燕京兰看周攸宁一脸郁色,不免出言相问。
周攸宁端着酒坛满灌了一口,理也不理。
“你没事吧。”看出他的状态不对,燕京兰有些担心。
“呵……”周攸宁灌得有些猛,忍不住呛咳了几下,放下酒坛时双眸已经有些迷离,痴痴笑了半晌,难掩苦涩无奈。
“我知你不满,可是父皇在皇位上坐久了,人也跟着迂腐了不少,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周攸宁醉醺醺的,脸上潮红一片,摇着头道:“你不懂。”
燕京兰有些失神,末了还是劝说,“我近来越来越看不透你,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可是你对我隐瞒越来越多,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停顿片刻他又说:“你上次同我说的那话,从前你可不会说,你惯来都是衷心的纯臣,我知道父皇如今并非是明君,你定然很失望吧。”
“若有一日,我也……”他说到一半又自嘲一笑,“算了……”
周攸宁却突然抬眸看他,眼神竟然十分清明,“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