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在即,祢听颓狠下心抽空回了趟瑶台,蒙尘的宫殿楼阁因为主人的归来而焕然一新,祢听颓一人将瑶台里里外外收拾整齐,想着将来留给自己做归宿。
他循着记忆找到承载檀侵鹤百年间所有心事的箱子,它被压在书案堆积的书卷下,藏着掖着。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有从每个孩子身上脱落下来的标志物,花瓣、果实、蛇鳞不一,皆保存得当,没有腐坏。
此外就是一摞摞宣纸,几本小册子,被清秀的字体爬满,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剑招,有孩子们哪年哪月挨捶,甚至还有菜谱,总之事无巨细。
祢听颓看着,想到对方端坐在案前一本正经写下这些内容时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箱子最下面压着本《大道别录》,因为年代太久,没有施加保护的符咒,所以书页有些脆。祢听颓翻了几页,摸到凹凸不平,他提着抖了抖,掉出来根褪色的布条,十分眼熟。
祢听颓边回忆着边捡起来,布条上的墨迹淡去,字迹不属于瑶台中任何一人,他定睛辨认出来内容。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他这才想起来,应该是初到佳云那年女儿节,花市上檀侵鹤扯下来的,上面的内容他谁都没告诉,直到数百年后终于重见天日。
《大道别录》下压着最后一件,一只豁了口的乾坤阴阳镯。
祢听颓拿到手中一捏,镯子恢复原样,缺口处只留下一条隐蔽的裂痕。他将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将东西仔细收好放回箱中锁上。
做完一切,祢听颓顺着镜通阴阳回到黄泉府,
连日的好天气变得阴沉沉的,没完没了的细雨一直往下落。
祢听颓神通广大,捏了个术法,那雨就从大桃树的枝桠中漏进黄泉府。
鬼喜阴,黄泉府中百鬼俱喜,青面他们几个疯子甚至钻进雨中去到处游窜,惹得猫嫌狗烦。
檐下灯笼明明暗暗,满池锦鲤跃出水面,弄出“噼啪”声,始作俑者撑着额靠在椅子里盯着雨落在院中的土坑中。
竹竿敲在地上的“叩叩”声传来,算命的瞎子摸着墙走到门外,身后跟着范无咎。
“祢三仙人。”
祢听颓眼珠轻轻转动,却没回头。
“老朽要去投胎了。”
祢听颓不急不缓道:“恭喜。”
瞎子依靠声音辨认出他的位置,深深鞠了一躬,道:“谢仙人提携之恩,免去老朽千年拘禁。”
祢听颓道:“不必,你的过还没赎完,投胎只能做个残缺之人,还需谨记往后不可妄语天机。”
竹竿敲地声远去,范无咎去而复返,铁链哗哗响。
“小鹤的魂魄已入往生台,虽不必轮转十世,但都是普通人家,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什么仙缘,十殿已经尽力了。”
扔下这一句,他押解瞎子离开,留下祢听颓依旧坐在屋里看着那个土坑。
那儿原本种着白兰,病怏怏的不见好,即便祢听颓将它送回耙耙村,又灌入灵力,都是无济于事。
檀侵鹤的遗体彻底消散,白兰的生命也走到尾声。她最后病得糊涂,抽噎着说要找檀侵鹤,于是她死后,祢听颓将这株中空的白兰树栽在两燕山。
漏刻滴下,雨势见小,祢听颓动了,他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出门就撞上几乎是扑进来的怀梨。
“爹爹爹,待会儿那个臭道士来问你,你就跟他说我走了,让他赶紧去渡劫好不好?”
祢听颓随便应了,她又火急火燎地离开。
随后又有人冲进来,一把抓住祢听颓,问:“怀梨呢?”
祢听颓顺着回廊往前走,“走了。”
萧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问:“去哪儿了?”
祢听颓没答,反而扭头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道:“按我推算的,你的劫期早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潇一噎,应付道:“我自有安排,别管。”
祢听颓打掉他的手,道:“你一直拖着,不是修为不够,也不是身体不适,是为什么呢?怕死?”
萧潇摇头,胡乱道:“你别猜了。”
“那看来是怕有人不认你了。”祢听颓意味深长看着他,道:“怀梨走了,她让你赶紧去渡劫。”
萧潇固执道:“我不去,她自己都还没个定数。”
祢听颓挑眉,“定数?你要她有什么定数?”
萧潇抿唇不语。
祢听颓停住脚步,道:“不渡就不渡吧,这神仙我也当过了,确实没什么意思。”
萧潇“嘁”一声,“少放屁了!”
二人前后走了一段,见萧潇一直拧着眉,看上去纠结地快要去投江了,祢听颓大发善心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潇半信半疑地看他。
“人啊,朝生暮死,即便是怀梨,在神仙眼里也只是略微命长些的蜉蝣罢了,你担心成了仙却又只能看着她死去,又担心不成仙她就一直躲着你。”
一语中的,萧潇难以反驳,毕竟活生生的先例就站在他面前。
凡人管中窥豹,以为修行的尽头是的得道成仙,却忘了灵力从不是凭空得来,仙人更受束缚,哪一步走的不合天意,便是寸步难行。故而,祢听颓修为不见动静已有多年,相中轮回中又烧去大半灵力,如今只够堪堪稳住黄泉府。
想来神仙也有不如凡人得意的时候。
“檀侵鹤说,‘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祢听颓偏头看着萧潇笑了一下,道:“父女一心,怀梨兴许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欠你什么。”
萧潇皱起眉。
祢听颓道:“你自己想吧,我不掺和。”
说罢,他摆摆手往黄泉府更深处走去。
萧潇嘀咕了几句,又扬声问:“你去哪儿啊?”
祢听颓的声音传来时带着回音。
“十殿。”
人间四月,连日风吹雨浇下,仅存最后一枝桃花颤巍巍挂在树上。
树下高台威严,锣鼓喧天,呐喊声振奋人心,又如浪般将人推倒。
台上人影交错,招式利落,剑出如虹,转眼间只剩一人独立,剑尖指地。
“谭月,十筹!”
长身玉立的人等了片刻,见无人起身,知晓自己胜券在握,唇角一勾,收剑回鞘。
春风中,寒光一闪,剑身中映出除自己外的另一双眼睛,下三白,倒不似寻常冷漠疏离,带着浓厚的缱绻,让他这个不解风情的人都能看出来。
谭月回身一看,那人站在台下,一副文弱书生样,腰间却悬着把剑,手压着剑柄,微仰着头对上自己的目光,随后清浅地笑了。
“剑是好剑,既来了为何不一试?”他将自己的佩剑举起,道:“我的剑虽不如你,但我自幼佩戴,在下斗胆,以此为赌如何?”
对方提着衣摆,闲庭信步迈上高台,抽剑而出,“便请一试。”
两道剑光交接,互不相让,如霜雪清冷,如白玉无暇,你来我往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谭月手掌贴着剑身往前一推,抵住对方的剑,抬眼与其视线相撞,看见款款笑意,遂也跟着一笑,道:“我自出师以来从未逢对手,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对方在凛冽剑意中道:“你若赢了,我便告诉你。”
说罢,攻势一转,谭月转身一挡,长剑带出的风刮得人面皮生疼,最后一枝桃花随之晃动。
“铛——”
谭月的剑搭在他颈侧,剑尖见血,同时自己颈间一凉。他垂眼看去,对方只是用剑身贴着自己皮肤而已。
他不解地看去,看到一滴血从伤口滚出,于是连忙将剑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