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住,桃花摔进尘土中,芳菲终尽。
“你赢了。”
二人同时收剑,谭月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那柄好剑移到对方脸上,道:“平手,我叫谭月,你呢?”
那人道:“旁人常叫我祢三。”
试剑大会结束,各路人马各奔东西,今年的魁首却不着急离开,将原本的行程推了推,和人坐在江边棚中一醉方休。
“祢三?为何这么叫你?”
祢听颓道:“我在家中行三。”
谭月追问:“那你的真名呢?我不习惯这么称呼别人,况且我都告诉你我的真名了。”
祢听颓指尖沾取酒液,在桌上写给他看。
“祢、听、颓。”谭月蹙眉,道:“颓?好奇怪。”
祢听颓道:“我长兄叫祢见瑜,次兄叫祢闻瑕,我的颓也算合理。”
谭月撑着下巴想了片刻,道:“你爹偏心你大哥啊?”
祢听颓失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问:“你呢?”
谭月道:“只谈风月的谭月。”
祢听颓问:“谈?”
谭月学着他写下来两个字,“谭,古籍中也同‘谈’。”
酒液干掉,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从天南谈到地北,祢听颓说了他的平生见闻,谭月诉了他的鸿鹄之志。
他说要名满天下,要仗剑四方,要游遍天下山川,还要尝遍天下佳酿。
祢听颓听着,浅笑酌酒。
风雨又来,酒过三巡又三巡,正是朦胧时。
祢听颓转头,隔着雨幕看向江面,光影细碎,寒夜中船只陆续远去。
一只手伸过来敲了敲桌面,将他的注意力引回去。谭月面色酡红,指着他腰间的佩剑,口齿不清道:“剑是好剑。”
祢听颓调侃问:“人不是好人吗?”
“人?”谭月勉力思索片刻,竖起手指道:“剑法是相当不错的,人我暂时不能下定论。”
祢听颓但笑不语。
谭月问:“你这剑,是何人所铸?”
祢听颓将不器解下来,顶出鞘几寸,指尖滑过薄而窄的剑身,“这是别人赠予我的。”
谭月不解。
祢听颓收起不器,没挂回去,而是递到了他手中,道:“如今我赠予你了。”
谭月怔愣一瞬,连忙摆手推脱,“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很喜欢,但我不能夺人所爱!”
“无妨。”祢听颓将不器直接挂在他腰间,道:“宝剑赠英雄。”
推脱不得,谭月只能受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不器看了又看,问:“它可有名字?”
祢听颓略一沉吟,道:“旧名不跟新主,你给它取一个新的吧。”
谭月没拿定主意,只说等自己全然清醒了再翻着书想一个好的。他将两把剑挂在一起,祢听颓见了,问他为何。
“岂必新琴终不及,终输故剑久相投。”
他似是想到什么,抬眼看向祢听颓,道:“说来我与你也算相投,茫茫人海,一剑相投,也算是缘分。”
祢听颓回神,不知该如何答他,好在谭月没看出什么,自顾自问:“你我这般志趣相投,不如结伴而行?”
“不了。”祢听颓别开眼不看他,道:“我此来是为还债。”
谭月问:“债?你欠了谁的债?可要我帮你?”
祢听颓道:“我本孤魂,还了债便也算了却心愿,否则走的不安心。”
谭月紧张问:“你……你要走?要去哪儿?”
他有些难过,出师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竟然只有一面之缘。
“离开和死亡是一样的,你我缘起于此,缘尽于此,是为因果。”祢听颓蓦地定定看着他,道:“正如你所说,我没有忘了你,而你的以后,倒也不必记着我。”
谭被他的话绕晕了,晃了晃头,“我有些听不明白。”
祢听颓看着碗中酒液,须臾后端起来在他碗边碰了一下,道:“没关系,就当是我醉了吧。”
谭月看着他仰脖饮尽,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
风雨不休,江水不断,孤舟远去,送别的人站在岸边挥手,离去的人在船舱中掩面。
身难留,心尚在,离别离别,看得人发困。
谭月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叹道:“可惜,没有上好月色,唯有斜风细雨树潇潇。”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谭月枕着雨悄声睡去,半梦半醒间闻到浓郁的香气,于是努力想睁眼去看看香气来源,偏生困得不像话,眼皮只能掀开一半,瞧见道孤零零的身影逐渐远去。
那粼粼江水疑似银河垂落,载着他披星戴月而去,顺道将风雨也带走了。
谭月是被人摇醒的,店家说打烊了,他头脑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冷酒穿过肠胃,他方清醒,环视周围,见偌大竹棚下只有自己一个人,便问店家:“和我同行那人呢?”
店家疑道:“一直只见公子一人独饮啊,未曾见到有他人做伴。”
谭月又惊又疑,直道难不成是自己做了个昏梦?
他摸了摸浑身上下,腰间两把剑相撞,他解到手中举起一看,与自己梦中所见无异,便奔出棚赶到江边,放声大喊。
“祢听颓?祢听颓!”
找了许久无果,船夫们也称无人搭船过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谭月喃喃自语。
“我分明见过他的,我还和他说了话。”
船夫问:“公子要找那人长什么模样?说不定他到其他地方乘船去了呢?”
“他……”
谭月欲言又止,竟记不起丝毫对方的模样,连同声音、身形也都渐渐模糊。
“我……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的名字,他说他叫……祢三……应该是。”
谭月顺着江岸往回走,暗自琢磨中忽一抬头,见江心月色正好,孤舟成群,无人离别。
他好像忘了什么。
但人生百年,何须事事挂怀?
身不留,心不留。
于是不再困顿,将一切付与长夜,负剑远去,去闯天下之大,去成八方威名。
遗风雨早休,恨月色泠泠,照人影伶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