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志怪书中最常见的套路是书生与妖精姻缘一线牵,其次就是道士与妖精的正邪对立,以这两种题材兜售最火热。
萧潇十八岁迈入无情道,也在十八岁因见解相背离开回天门,回天门覆灭时,他刚过十九,此后一个人在世间游荡百年。
这半吊子的道士有些怕生,百余年竟不曾与谁熟识,和生人说的话还没有和怀梨第一面时说的多。只可惜当时他一心除妖降魔,从来没想过要和这小妖有什么旖旎。
掐指推算,其实怀梨还要比他长个十几岁,不过精怪年龄和人不能相提并论,她修了十来年才在祢听颓点化下化得人形,又一直是十二三的女童模样,上有四方鬼护着,下有双亲兜底,常让人忘了她也是近百年的大妖。
萧潇起初没把怀梨当个正经人看,他虽不赞成回天门的理念,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人妖殊途。
风里来雨里去的,有时怀梨会卖乖讨好地喊他“萧潇哥哥”,但不怀好意。最为心伤难过时,萧潇也尽职尽责地看护过这个“妹妹”,竟然熬出几分患难与共的意味。
以往闲暇时,檀侵鹤会从冗杂的文书中抽出空来,陪怀梨玩个片刻。将挂着铃铛流苏的球扔出去,怀梨就会“嗖”得去捡回来,有时用长长的嘴筒顶着跑,有时等檀侵鹤扔到半空中,它就跳起来用鼻头顶。
后来檀侵鹤走了,祢听颓又把自己关在两燕山中,谁也不见,怀梨就自己守在黄泉府里,整座府邸透着一股死寂,它火红的狐狸尾巴焉巴地垂下去。
萧潇发好心一般分不清时候,俗称缺心眼。他便走过去了,用脚尖碰了碰狐狸屁股,装若无意道:“要出去逛逛吗?”
怀梨将尾巴扫向一边,道:“不去。”
她闷闷不乐的,十分心伤。
萧潇还想再说什么,俯身拿起它怀里的球一抬手扔出去了。
“……”怀梨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骂道:“你有病啊?!”
萧潇干巴巴道:“别难过了,我陪你玩会儿。”
“疯子。”
怀梨骂了一句,跳过去用嘴叼起球离开,留下萧潇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他当然也心伤,但就像当年的祢听颓说的一样,人的生死都在轮回之中,也能坦然接受,故而他是无法和怀梨感同身受的,只是纳罕,书中常说精怪无情,又如何会因为人的七情六欲而喜怒哀乐?
从某个方面来说,萧潇要更适合修炼无情道。
在他将心中疑问陈述给叶举子后,对方是这么评价的,听完后他心中有些沾沾自喜,愈发刻苦练功。
一次天雷完毕,渡劫成功,人间斗转星移数十年,萧潇回到黄泉府中,见到已经接任黄泉府主的祢听颓,一言不发,长剑抽出迎上,顷刻过了上百式。
剑锋相交的一瞬,二人皆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同根同源的磅礴灵力,最终祢听颓收剑一让。
“不错,精进不少,假以时日,飞升不在话下。”
二人坐而论道,谈到“物是人非”,萧潇问起怀梨。
那丫头片子在自己闭关前信誓旦旦地保证每年都会来看望自己,实则只来了两次,后面就杳无音讯了。
祢听颓道:“黄泉府关不住她,我也不知道她云游到何处了。”
萧潇摸摸怀中藏着的东西,想着干脆不给她得了。
怀梨翌日一早到的,萧潇渡劫的动静虽比不上当年祢听颓第一次飞升浩浩荡荡,但也不小,她看到后终于想起来自己没兑现的诺言。
看在她星夜兼程的份上,萧潇便又原谅她了,将带的东西拿上施施然前往书房。
推门而入,只见一名俏丽女子坐在屋中,正与祢听颓侃侃而谈。听到了开门声,视线从上挑的眼角扫过来,五官浓墨重彩的,透着些鬼精灵怪。
萧潇直接愣在原地,只觉她的眉眼十分眼熟,直到一板一眼地落座都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那女子抱着手翘着腿,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他一圈,似乎对他呆头呆脑的模样感到十分新奇,最后笑出声,对祢听颓道:“爹说你此次出关长进不少,我看着怎么比以前还不如了?”
她抱着手站起身,走到萧潇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躬下身,道:“怎么感觉还老了些?是被山中精怪吸了精气吗?”
萧潇脸“唰”地红透了,局促道:“你你是、是?”
她盯着盯着又笑了,“好奇怪,昨日不是你主动向爹问起我的行踪吗?”
“……怀梨?!”
她点点头,又问:“手里拿的什么?给我带的吗?”
萧潇赶忙将手藏到背后,“没有没有没有!”
凡人说女大十八变,诚不欺他。
萧潇没想过怀梨会变成什么样,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怀梨会变样。所以他自以为是地带了个花花绿绿的球,还想着陪小狐狸玩抛出去捡回来的游戏。
怀梨出落的过于明艳张扬,二人并肩走在街上时,倒显得萧潇有些畏畏缩缩。相处半日下来,怀梨大抵看出了他的不习惯,主动要求打道回府,最后一人捧着一碗甜水坐在大桃树下看日落。
萧潇小心翼翼地将二人的衣摆划分清楚,不敢逾越。
怀梨见了,大发善心主动道:“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变回之前的样子,或者变回原形也可以。”
萧潇想了想,觉得那更是糟糕,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手拒绝,问:“确实不太习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怀梨笑道:“我本来就该这个样子啊。”
萧潇没回答,她猛地凑上去,问:“那我该是什么样子啊?”
萧潇惊得仰身后退,糖水洒在衣襟上。他以为怀梨是故意的,触及她的双眼时发现,这人样貌上是长成大人模样了,心性却跟不上,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又会变回孩童了。
这么想着,他一半轻松一半忧愁,觉得应该找祢听颓聊一聊。
只是还没来得及,就有一堆人送来了拜帖,打眼一看,三弯五绕后都是相看孩子来的,黄泉府目前只有怀梨这么一个孩子。
寻常人家,父母长辈眼中总是觉得孩子再大始终是孩子,何况是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自然能留就再多留几年。
偏生祢听颓是个不称职的,听了来意后大手一挥,将此事交给怀梨自己做主了。
萧潇目瞪口呆,“就算你成了仙,也是从凡人过来的,应该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祢听颓略作沉思,最后摇摇头,“难道不是靠自己吗?”
萧潇:“……”
祢听颓拍拍他的肩,道:“她比你都大,自己会拿主意的。”
萧潇倏然意识到,怀梨确实不用他来操心,他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憋屈。
于是一年后,怀梨牵着一只公狐狸的手站在他们面前。
祢听颓推萧潇去倒茶,让他们先坐,这事等长娘子来了再说,毕竟目前她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萧潇站在书架后,打量着那公狐狸悄声骂道:“贼眉鼠眼。”
祢听颓按住他的手,看着满地碎瓷片,道:“这套茶具很贵的。”
他垮着脸将茶重重放下,引得怀梨疑惑看他,“你摔给谁看呢?”
萧潇没好气道:“谁做贼心虚就给谁看。”
事实证明,萧潇在看人这方面要比他们都准。
怀梨和公狐狸的恋情仅仅维持半个月,她就把对方踢到沧海中去了,原因是对方朝三暮四,用同样的方式勾搭上了其他的女孩。怀梨哭倒在祢听颓脚边,喊着“天下男人一个货色”。
此外第一个赶来安慰她的竟然是在千里之外渡劫的萧潇,他被雷劈焦的衣服还没换,灰头土脸地冲进黄泉府,吓得怀梨以为是公狐狸回来寻仇了。
怀梨坐在镜前抹眼泪,他窝窝囊囊地从旁边递了块儿湿帕子过去。
怀梨一把抢过来,没好气问:“就算当时你摔给我看,也不用现在来耀武扬威吧?”
萧潇百口莫辩,又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干巴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的,比如……比如叶举子……”
怀梨想到叶举子和他的亡妻,将帕子摔了,问:“你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萧潇慌乱中急中生智,道:“比如你爹和你父亲,不就是一直——”
“萧潇!”
最后灰头土脸的萧潇被扫地出门,站在门外坚持不懈地敲着门。
“抱歉啊,我想说的是你一定能遇到不会变心的人的。”
拎着烧鸡来访的青面吹了声口哨,看到萧潇一侧脸颊高高肿起,故意问:“她赏什么好东西给你了?嘴都撑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