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锴看到这尊菩萨就头痛,只有稍微有点敏锐的人都知道虞家九姑娘就是按王后标准养大的,虞家也一直为这做准备。结果临到头才知被耍了,吃了这个亏后虞娴的位置就尴尬了,王后做不成,其他人也不敢娶,毕竟没有哪个人不要命地敢娶王上不要的人,而且其家世明面上谁也不敢小瞧。
偏他是个倒霉的,王上把她封为公主,以妹妹的身份赐给他做夫人。这件“喜”事他是接也不行,不接更不行,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当她被风风光光地送进府里他就犯愁了,好好做夫妻吧,她是与王上牵扯的人,心里膈应。冷脸相待吧,她是公主,还是虞家九姑娘,更是王上赐婚,他位卑不敢。于是他把城蔚府劈出一座大院子将人放在这里,派了大量士兵和丫环来侍候保护,而他远远地躲着她。所以,尽管她嫁来快一年了,两人很少见面,井水不犯河水,就当养了尊菩萨。
他见许国攻势大,怕这尊菩萨损伤到时无法向虞家交差,刚刚让士兵通知她收拾东西,派人送她回睢城,这样不管他是攻是降都没了后顾之忧。
虞娴反身关门,稳步朝他走来,不急不燥道:“若我走了,大人准备怎么办?”
晋锴在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看了一眼后道:“先观看几日,实在不行就投降。许王我也听说过几句,她不像好杀之人,只要她放过百姓,不管是骂名还是就死我都无所谓。公主金枝玉叶,我一介城蔚也不敢休妻,若我死或投降,公主回去后自可明说,高嫁或贵娶前程无忧。”那张脸太过美丽,幸好他不是色令智昏之徒。
虞娴冷讽道:“大人打都没打就轻言投降和生死?数千士兵竟无一人是男儿么?”
晋锴的脸黑成炭,非常不悦这尊菩萨,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千金连杀鸡都没见过,哪懂什么战场,凭什么这么骂他们。于是挖苦道:“公主身娇肉贵,只需弹弹琴,画画画,闷了找点乐子,一堆的人甘愿给你当猴耍,深闺不见河边骨,自然没见过战争有多惨烈,百姓有多艰难。”
虞娴也不生气,而是走向他下首的一把椅子上端庄入座,平视前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将军搏杀图缓缓启唇:“城中有二十家米铺,贵时每石卖八九十到一百钱,贱时每石也要四五十钱,但在胤朝全盛时期,曾低至每石二十钱,可是在胤朝末年连年灾害和战争下,每石涨到几百甚至上千钱,十余年前的五国混战同样也要每石一两百钱。在极端的战争和天灾下,世家永远不会操心这些,自会有人将最好的米送至府上,我也从未体会过挨饿的滋味,但并不代表我不知苍天高黄土厚,稻粟桑麻四季无闲难奉妻儿。府门前的那家汤饼铺是大人手下死去士兵的寡母所开,大人和士兵经常去照顾生意或者帮帮忙,同样的我也去吃了很多回,洗过那里的碗。”
啪地一声,晋锴毫笔上的墨汁滴到正在批的本子上,他一脸震惊地盯着这个过份美丽以至世人都会忽略她脑子的女人,直到墨汁滴下才打断他的失神才醒过神来,收回不可置信的眼神,嘴唇翕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一介妇人,不懂打战,但如果是我,在兵力足够多的情况下一定会迅速出击,即使攻城难一点,有兵力作保障,要想拿下一城也不见得很难。若对方不出战,只虚张声势,定是有诈。”
一语点醒梦中人,晋锴霍地起身,关窍突然被打开一样,急忙走向她,问:“你是说许军也不敢进攻?”
虞娴看向他,道:“若是你,你敢攻城吗?”
晋锴思忖,随后茅塞顿开,激动不已,双手击掌道:“难怪她不急着攻城,或许她的士兵就是纸老虎,若我上当投降就是虞国的千古罪人。可是若误判,畹城覆灭,我如何对得起这里的百姓?”
“如果许王破城后残杀百姓那她就会失尽人心,虞国恨意交加只会还击得更厉害。若许国赢,大人一腔忠勇只会被对手敬重;要是虞国赢,大人虽死犹生,千古流芳。不管哪种结果总比大人轻言投降好,如此,生,留位;死,留名。”
晋锴倒吸一口凉气,他若活着,不管最后哪国赢,凭此战他都可以受到重用,他若死,凭此战竹简上总会有他寥寥数字。若他不战,虞国赢便会斥他不忠,许国赢也会嫌他不忠,即使投降也难得到重用,哪怕他是为百姓着想,可没人能相信。
他心里翻江倒海,为看不清战局也为这个女人的惊天之言。虞娴见他沉默起身与他对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慌。
“我一介妇人,满口拙见,大人听听就好,毕竟深闺不见河边骨,大人能看在虞家的份上送我离开已是感激。”
她把那句话还给晋锴,刚走一步,停下了,宽大的袖子被人拉住,她顺着视线看去,晋锴一脸尴尬,眼神无措地支支吾吾:“……是是……我……口不……择言了。”
虞娴嗤笑一声:“大人掌管一城何来言失?你既送我离开,这份恩德我会记得,若你真不幸战死,看在我们曾为名义夫妻的份上,我会为你收殓。大人保重。”
她去扯袖子,可是怎么也扯不动,晋锴就那么拉着,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明知她生气,那句道歉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虞娴作罢,索性敝亮问:“不是你要送我离开么,大人想如何?”
晋锴嗫嚅道:“……公主……都说了战局,不如留下来……商,商议军情。”
关成扬高坐马背,身后是黑压压的方阵,凝望前方,踌躇满志。王上说对方怕,那就卯足劲攻城。今日他一定要拿下此城。
器械兵在盾兵的掩护下冲向城墙,云梯咚地一声搭在城墙,还没立稳,士兵就往上爬了。冲车也驶向城门,城墙上的箭雨铺天盖地地袭来,倒下的士兵立马被其他士兵接手,前扑后继地冲向死亡。
攻城槌一声大过一声,城门摇摇欲坠,许军齐喊号子,再次用力猛撞,这次却扑空了,紧闭的城门突然打开,门口站满了人,晋锴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寒甲,手中长/枪寒芒闪烁,如鹰视狼顾地瞪向门口。
扑空的士兵还没站起,箭雨就朝他们射了过来,最前面的士兵成了箭靶,血像洪水一样瞬间冲出来。与此同时,云梯那边也传来惨叫,墙上的士兵除了射箭还有投石以及猛火油,爬在最前面的士兵如流星般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