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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若鸢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内息顺着他的经脉梳理那些毒伤所致的痉挛与战栗。
聂未晨的呼吸渐渐平缓,她收回手,看着他,毒性比预想的更棘手,毒症一次比一次更深,一丝一寸嵌入他的五脏六腑,程墨亭说没有解药……
她眼中寒芒一闪,不对,程墨亭不是白莲教的人,他听朱厚照差遣,奉旨假死,去向不明,朱厚照没有要聂未晨死,有解药!一定有!
她将盖毯拉到聂未晨肩上,又看了看他,起身离开。
皇城西北,豹房在夜色中寂静诡谲,亭台楼阁依势而建,掺杂着异域风情,灯火不似宫城明亮,灯花投影在墙上,透进窗户里,光影轻轻摇晃,风大些时便有窗棂发出呜咽声,似异兽在呼吸,药石和异香气味交织。
梁若鸢一身锦衣卫常服,成功掠过了重重守卫,潜至豹房深处。
朱厚照正在查看自己所得的丹药,猩红的颜色如同血珠,她伏在房顶,透过掀开的琉璃瓦,看见朱厚照披散着头发,殿内飘出的气味她已熟悉,确认没有走错。
“陛下新进的五石散已备好了。”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是最近新得圣宠的小太监魏彬。
朱厚照端详着丹药,没有看他,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先放着,火候还没到,再等等。”
梁若鸢看不清他有什么表情,状态却并不似要炼什么丹药,而是等着丹药自己炼好,怪异得很……
她将瓦片重新盖起来,伏低身子潜向方才所见的一处半开的高窗。
朱厚照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梁若鸢如狸猫般滑进窗户里,借着立柜遮蔽身影,帷幔随风扬起,一阵冷风灌进她的后颈。
“这地方真怪。”她搓了搓手臂,看见一旁翻开的戏服箱子,各种面具兽皮随意堆放在一起,凌凌乱乱,似个小孩的玩具箱子。
魏彬在殿内简单收拾了一番,默默退至外间,朱厚照神情闲适,把玩着案几上几盒丹药。
她从帷帐后面走出来,干脆一跪:“民女梁若鸢,叩见陛下。”
朱厚照手上动作慢慢停住,没有看她,只是直了直身子,后又拿起魏彬送来的小盒,打开看了看,又盖上。
“梁氏?”他语气平静,懒懒散散,眼前女子似乎无关紧要,“你可知,夜闯禁苑,是死罪?”
“民女知罪,但已不是第一次了,横竖都是死罪难逃,倒不如再来一次。”梁若鸢目光落在他脚边,“想必陛下亦知民女不得不来。”
朱厚照抬头看她,饶有兴致,微微前倾了身子:“哦?”他兴味十足,打量了她片刻,“你倒是说说?”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好似眼前是什么值得赏玩的物件。
梁若鸢继续道:“聂未晨身中牵机引,毒入肺腑,命在旦夕,求陛下赐下解药。”
“有意思,你怎知朕有解药?”他依旧笑得玩味,“若朕没有,你岂不是白死了?”
梁若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程墨亭是陛下的人,他既能用出牵机引,那想必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没有要聂未晨死的意思,那想必是为了别的,所以陛下也不会要我死,陛下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朱厚照大笑:“好一个梁家女!”他猛地一拍桌案,眼神狂热起来,“那你说说,朕,想要什么?”
“民女不敢揣度过多,但民女愿以一切交换,请陛下赐药,他再受不了几次毒发了,若遇毒手,陛下这把利刃,怕是要折在贼人手里。”
朱厚照敛了神色,走到窗前条案边,拿起西洋进贡的琉璃酒杯斟酒,琉璃雕刻的七芒星纹投影在桌案上,他只手端起,一饮而尽。
“刀再利,用久了也会卷刃,一不留神便会伤到自己的手,梁姑娘,你是聪明人,当知朕为何要他静养。”
梁若鸢咬牙道:“陛下布局深远,清除佞臣,但此事离不开聂未晨亲手操刀,不论是锦衣卫,还是边军神机营、夜不收,聂未晨都是陛下手里最快的刀。他若真的倒下,朝中暗流便会失去控制,东厂余孽,白莲教,乃至其他藩王,都会以为锦衣卫不过一只纸老虎,于公于私,民女都认为,聂未晨的病,已经养得足够了,鱼群起已出水,当将有刀的网撒下去。”
“你敢……威胁朕?”朱厚照眼里闪过一瞬寒光。
梁若鸢额头磕在地上:“民女不敢,民女所言皆是事实。”
殿内寂静半晌,朱厚照静静盯着她,忽然一笑:“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他放下酒杯,走到方才的案几前,拿起方才魏彬送来的东西,“此物乃冰蚕蛊魄所制,可消世间千百毒物……”
梁若鸢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手里的漆盒:“陛下想要什么?民女万死不辞。”
“梁渝的案子,朕可以为他平反,至于你,朕要你像梁渝一样,朕要你死便死,朕要你活,你便活,但若聂未晨知道此事,朕觉得,也可以换一把刀试试,毕竟……朕最喜欢的,是新鲜玩意儿。”
梁若鸢毫不犹豫,即刻叩首:“民女,领旨谢恩。”
“拿去吧。”朱厚照唇角勾了勾,将漆盒递给她,眼中兴致盎然。
梁若鸢双手接下,他又道:“朕着人送你回去,免得聂未晨说朕欺负你。”
梁若鸢一愣,拜道:“谢陛下。”
魏彬似早在外间候着,悄悄探进头来:“姑娘,这边请。”
梁若鸢尤觉气氛怪异,又看了看朱厚照,只见他一脸笑意,似是意味深长,门那边,小太监更是喜庆得很,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圈这豹房陈设,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处都是。
她又躬身一礼:“民女告退。”
魏彬笑嘻嘻送她出宫,在宫门口与她道别,喜庆之色丝毫不减,宫墙朱红,灯火摇曳,暗处传来枯叶在风里翻滚时刮蹭地面的声响,她心中怪异逐渐变成了诡异。
“有劳公公了。”她对魏彬微微一拜。
魏彬亦给她回礼:“姑娘慢走。”
他说着便退回去,看着守卫将朱漆大门慢慢合上。
聂未晨醒来唯见房中漆黑一片,梁若鸢不见踪迹,她分明说了守着他,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连忙起身,脚刚触地,房门一点点打开,一道纤瘦的身影悄悄走进屋里,他即刻躺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梁若鸢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漆盒与桌面碰触轻微的声响。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还是明日再叫你吧。”
她和衣在他身边躺下,额头抵在他肩侧,闭眼便睡了过去。
聂未晨听见她渐渐低缓的呼吸声,偷偷睁眼,看见桌上似有一个盒子,这家伙又去偷什么了?
他一点点起身,将盖毯拉到她身上,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步落地无声,他拾起桌上的漆盒,走到窗边,借着一丝光亮开了盖子,里面是几颗银闪闪的药丸,他眉头骤紧,抬眼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
翌日,天刚亮,梁若鸢朦胧中醒来,发现聂未晨已然不在身边。
她连忙爬起来,一身衣袍本就松松垮垮,她随手拢了拢,走出门去。
聂未晨端着早膳正好回来,见她在门口站住,勾起一抹浅笑:“夫人醒了,正好,用些早膳,趁热。”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动作却平稳流畅,将杯盘一一摆好,示意她坐下。
梁若鸢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又扫过满桌糕点和两碗清粥,独独不见她带回来的盒子,心下了然。
“大人起早便去端早膳,下人都休假了?”
聂未晨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托夫人的福,一夜安眠。”他眼神探究,顿了顿,“倒是夫人,昨夜似乎睡得不大安稳?我朦胧中听见夫人似乎出去过?”
梁若鸢夹了米糕咬了一口:“许是夜里风大,吹了窗户?”
她一脸无辜,若无其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盯着聂未晨,嘴里细嚼慢咽。
“我夜里做了个梦,”聂未晨手指擦了擦她嘴角的糖霜,唇角勾起,“梦见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样式精巧,里面还装了几颗……银光闪闪的丸子,夫人觉得会是何物?”
梁若鸢微微一笑:“许是大人毒症所致的幻梦,有许是哪路神仙想给大人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聂未晨轻声一笑,身子朝她倾过去,盯着她的眼睛,“我倒希望是,只可惜,那东西来历不明,我不敢入口……扔出去了。”
“什么?!”梁若鸢猛地站了起来,“那是……”
“是什么?”聂未晨轻轻拉了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梁若鸢一时心慌,竟中了阎罗王的计,倔强着迎上他的目光:“那是我寻来的偏方,试试看能不能缓解你的毒性,你也知道,程墨亭给的药并不管用。”
“从何处寻来?要夫人深夜独自外出。”
“是……是程墨亭留下的线人。”
“用什么换?”
“用……用我梁家旧宅一张田庄地契。”
聂未晨静静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她在撒谎,当着他的面,撒谎,之前是为了山匪和银子,现在,是为了他。
“下次不许这样,这东西,还不知道管不管用,万一你出了什么差错,你叫我如何应对?”他从衣襟里取出那个盒子,放在了桌上,“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锁进诏狱里。”
“你试试?”梁若鸢扬了扬下巴,抓起做成花形的桃酥咬了一口。
聂未晨抬手给她擦了擦嘴角,无奈皱眉:“那你告诉我,这药怎么验?是真是假?就不怕别人借你的手把我毒死?”
“你不信就还我,我自有办法卖了,别浪费!”她说着将桃酥扔进空碗里,去抓那个盒子。
聂未晨抢先一步,将盒子牢牢按住:“我有个办法能验。”
“什么办法?”梁若鸢动作停住,警惕着看他。
“门外有只猫,给它吃一颗,便知真假。”他说着便拿了一颗药丸站起来。
梁若鸢心想万一少一颗便不够了怎么办,上前起手便抢,聂未晨往旁侧了一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转了半圈,抵在门上。
房门砰地一声,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捻着闪闪发亮的药丸举高:“夫人说实话,昨夜,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嗯?”
梁若鸢费力挣扎了一下,双手微微蜷着手指,抵在他心口,触到他急促的心跳。
她抬头看着他,身上一阵阵发热,紧张和慌乱让她一时头脑空白,他的眼睛里是她的倒影,眼神里的情深意切透进了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仍是说道:“就是……就是程墨亭留下的线人……”
“撒谎。”他低笑一声,“你身上……有豹房特有的异香和丹药味。l
梁若鸢呼吸停了一瞬,眼角红了起来,眼泪在眼里打转:“我……”她鼻子里有些发酸,却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没做错事。
聂未晨将那药丸握在手里,攥紧了拳头,心疼和恼火令他呼吸加重:“你竟敢去闯豹房?!梁若鸢,你……”
她忽然抬头吻住他,一滴泪从眼角掉了下去,正好滴在聂未晨心口,滑进了他衣襟里。
聂未晨动作一僵,扣住她后颈反吻了她,将她牢牢压在门板上。
他紧紧抱着她,那颗冰凉的药丸落在了地上,两人气息皆乱,梁若鸢双手环在他背后,脸贴在他心口:“药……是陛下给的,程墨亭是陛下的人,陛下不让你死,你便不会死,那毒,陛下许会有解药,果然,我找到了。”她说着一笑,吸了一下鼻子,将哭腔压下去。
“用什么换?”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生怕听见什么坏消息,呼吸有些发抖。
梁若鸢笑起来,推了他好几下,像要宣布什么喜讯,提高了音调:“我接管我爹的差事。”
十二暗卫手眼通天,可命都在皇帝一念之间,生和死,不过一道旨意,一个任务,是不折不扣的棋子。
他怔怔看着她,眼角泛起血色:“你为什么总要救我?”他拧紧了眉头,这个女孩总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怎么会这样?
梁若鸢擦了擦眼睛,露出一副讥诮模样,对着他挤了个笑,蹲下捡起那颗药来:“可不能浪费哦,陛下说了,这可是冰蚕蛊魄所制,”她吹了吹并不明显的灰,“一颗都不能剩下。”
晨光从门外透进来,在她身上描了一层金边,他将她抱紧,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傻姑娘……怎会有你这样的傻姑娘……”
梁若鸢倚在他怀里,抬头亲了他的脖颈:“我傻人有傻福,夫君的荣华富贵,还不是落在我手里了?”
“你说什么?”他忽然松开些许,低头似是质问。
梁若鸢一愣:“什么?”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没说错什么。
“你叫我什么?”
梁若鸢脸上红晕渐起,笑起来:“夫君啊。”
聂未晨低头吻住她,舌尖撬开她柔软的唇瓣,又道:“再叫。”
梁若鸢睁开眼,看着他缱绻失控,灼热的呼吸和亲吻滑到了她耳后,她抬手轻触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擦过:“夫君……”
“不要停。”
他将她抱起来,转身走进里屋,碰落了花几上的瓷瓶,梁若鸢身上本就宽大的锦衣卫衣袍半挂在手臂上,衣摆带倒了一旁架柜上的珊瑚摆件。
他将她吻得发抖,抬头看着她,玩味一笑,在她腕上血纹处用力一按,听见她一声娇唤。
梁若鸢抬手便打他:“聂未晨!”
“叫夫君。”
“想的美。”
她咬着唇,决议不再惯着他,如此蹬鼻子上脸,日后怎还了得?
他吻在她颈前,将她带倒在榻上,松开的衣袍下,刚愈合的伤口一道道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