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还没来得及抓住他,身上忽然卸了力,脚踩在他肩上,意识一点点飘离,自己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他将她抱起来,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红透了脸,那双纤细的手环在他肩上,无论如何颠簸,她仍紧紧抱着他。
柔软的触碰就像那年雪地里她盖在他身上的狐裘,带着甜香,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叫夫君,我们就停下。”
梁若鸢咬着唇,肩上细汗闪着光点,喉咙里一声声娇哼,微微摇头。
“懂了,夫人不想停下。”他将她放倒,吻在她后颈上,“时辰还早,我们有很多时间。”
身后灼热包裹而来,梁若鸢惊喘出声,抓紧了身前揉乱的锦被:“夫君……夫君……”
聂未晨将她牢牢压在怀里,吻在她耳后:“晚了……”
帐幔晃动不止,她的声音碎在浪潮中,身后是一团火,一点点烧进她的神志里,而她的身体却像在云水间飘摇,他的心跳和呼吸塞满了她的耳朵。
她清醒过来时手脚瘫软,睁眼才发觉自己趴在他身上,耳边仍是他的呼吸和心跳声:“……我们是不是该出门了,指挥使大人。”
“再晚一点,让探子们等一会儿。”聂未晨将她抱紧,低头吻了她额心。
梁若鸢抬起头来:“你是说,有人听见我们说话了?”
聂未晨闭眼一笑:“不止听见我们说话了,刚才……他们应该也听见了。”
“聂未晨!”梁若鸢爬起来就掐他,“你故意的!”
聂未晨抓住她的手臂,任她掐,笑着睁眼:“我一大早自己去端早膳,也总得有个理由。”
梁若鸢手一停:“对了,你快把解药吃了。”她说着便爬下床,光着脚跑出去,匆忙拿来了那个盒子,“快,你快吃了。”
“逗你的,我吃过了,那是我在厨房里用糖霜和银屑捏的,不信你尝尝,不过别咽。”
梁若鸢愣住,半晌没动,忽然恼起来:“你骗我!好你个阎罗王!看我不砸了你这阎罗殿!”
她说着便将枕头被子往他身上盖,隔着被褥一圈一圈打在他身上。
“夫人饶命,我知道错了!改日给夫人赔罪!”
“你没有机会了!”
梁若鸢有打了几拳,却听见他闷哼了几声,似是真打着了,她猛地停住,掀开被子去看。
迎面伸来一双手,拽住她双臂将她往前一拖,她整个扑在他身上,抬头看见他在笑。
“夫人还是舍不得。”
梁若鸢撑起身来,腰上猛地一痛,“嘶”地一声,聂未晨脸色猛地凝住。
她往旁边坐下,背过身去不看他。
他连忙爬起来,凑过去:“怎么了?哪里疼?伤着了?”他抓着她肩膀想把她转过来,却听见她一抽一抽似是哭起来。
她脸埋在臂弯里,他不敢用手碰她的头发,只能一下下轻轻掰扯她的肩膀:“鸢儿?鸢儿我错了,哪里不舒服?你让我看看。”
梁若鸢扭开不理,只是抱着膝盖蜷起来,抽抽嗒嗒。
聂未晨束手无策,跪在她身边心口发酸,一根筋抽进了喉咙里,他又试着抬手碰她,却是一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
他自己一惊,眼看着梁若鸢猛地挣扎,手脚并用爬到角落里。
“别碰我!”
她脱口而出,怔怔看着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我……”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脑海中是那个夜晚,母亲的尸体吊在房梁上,一个小吏将她一路拖出了门外,她浑身汗毛倒竖,呼吸不断加重。
聂未晨回过神来,靠近牵下她的手,试探着,将她的发梢卷在指尖上:“我知道谁揪了你的头发,我定要他用头来还。”他声音轻柔,似怕再惊了她,一点点靠近。
“你知道?”梁若鸢看着他的手,没有躲开,往他身前凑了凑。
揪她头发的是个兵部小吏,他怎会知道?
他手指穿进她头发里,见她不躲,便揉了一下,松了口气:“我在,别怕。”
梁若鸢拢了一下身上衣裳:“谁怕了?”她扭头躲开他的手,往前挪下床去。
院门外,燕十已点好了人手,动静颇大,应令声震响了整个府邸。
梁若鸢本在找衣裳,吓了一跳:“这是……”她回头看他,一脸疑惑。
聂未晨抓起一身素色衣裙抖开,比在她身前,唇角笑意心满意足:“好看,夫人赶紧穿上。”
想是要去救人的,梁若鸢接过便套在身上,聂未晨亦是一身常服,腰带上除了那枚鱼佩别无他物,两人模样配在一起,像是寻常百姓出门游玩。
可院子里动静颇大,故意的?招谁来看呢?
聂未晨为她束好腰间绸带,牵她往外走:“夫人可知道如何去那第三道闸口?”
“那确实不知道,但……”她狡黠道,“我有经验。”
“经验”二字意味深长,说的便是她翻墙开锁的经验。
聂未晨回头一笑,眼中只有纵容。
燕十上前一拜:“大人都安排好了,弟兄们皆是百姓装扮,分散前往。”
他眼神里还有没说的话,梁若鸢看了看聂未晨,知道其中定有其他安排,而如今到处都是耳朵,自是不能说。
见她满脸思量,聂未晨温声道:“夫人,出发了,我们全当……散个步。”
梁若鸢会意,挽起他的手臂,姿态亲昵,似一对寻常夫妻出门逛街,两人都知道要去哪里,便一路默契,刻意走走看看。
通往玄妙观的路有锦衣卫把守,聂未晨刻意绕开,两人避开主路,顺着山间小道直接到了西北角丙字库,看见满目荒草萋萋,库房大门锁锈斑驳。
梁若鸢轻车熟路,簪子轻松一挑,库门发出砰的一声,开出一条缝隙。
聂未晨将她拉到身后,推开门,确认没有异样,示意她进去。
房内光线昏暗,霉味浓重,库房早已清空,陈腐味还在从各处赃物尘土中撒发出来。
“在这里。”梁若鸢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墙,一眼便看见了一方松动的砖石,她轻轻一按,身旁地面滑开,露出一个洞口,阴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聂未晨率先踏入,台阶湿滑,越往下水声越清晰。
梁若鸢紧随着,两人沿暗河前行,默数着第三个闸口,同时停下。
“当心。”聂未晨将她稍稍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无人把守,安静的诡异。
梁若鸢往他背后贴近,亦观察着周遭动静,她伸手碰了一下闸口侧方,摸到一个凹陷处,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闸口旁一块巨石向内滑开,露出狭窄的入口。
内里烛火昏黄,两人闪身而入,七个孩子缩在角落里,身旁皆是玩具,衣服干净利落,脸色毫无脏色,他们还没睡醒,听见声音,稍稍动了动。
“先带他们离开。”聂未晨毫不犹豫,这些孩子之所以还在这里,是有人故意安排,他们本就没有危险,真正危险的,是他和梁若鸢。
梁若鸢微微皱眉,将孩子们一个个摇醒:“快醒醒,我们带你们出去。”
几个孩子愣愣看着她,最小的一个道:“去哪里?”
梁若鸢在他面前蹲下,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不说话,直直盯着她。
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条通道,聂未晨走近去看,发现通道入口处又干粮和清水,看样子是刚送来不久,定有人刻意安排,而眼前通道更不知通往何处,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显然是怕他们看不见这暗处的另一条路。
他示意梁若鸢照看着孩子们,自己走了进去,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有些微弱的风。
“你带他们出去,原路返回,跟燕十汇合,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梁若鸢起身跑向他,“那些孩子很安全,是有意在这等我们,看这些东西,定是有人把他们救出来又藏在这里的,现在需我照看的另有其人。”
她眼里带着嗔怪,此人怎可让自己留他一人往那前路未知的险地走,没了心肝的东西。
聂未晨看她片刻,无奈一笑:“好,那便劳夫人看护好我。”
他取出火折子,照了照前路,发现前面极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湿滑,生满了青苔。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往深处走,几个转弯一路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星光亮,还有些……若有似无的陈旧香气。
聂未晨脚步一顿,这味道,他在宫里闻到过:“是去宫里的。”
他加快了脚步,那光点逐渐变大,越来越近,一扇石门出现在光里,人鱼膏燃点的灯火下,门上鸾凤和鸣的图样斑驳残缺。
他轻轻转动一旁机关,石门缓缓开启,眼前景象令两人同时呆住。
门后是一处宫室,布设雅致,落满了灰尘,妆台绣架陈设华丽,若非蒙尘已久,此处应是丹楹刻桷之所。
一扇封死的琉璃窗透进光来,窗上纹样分明是孝康敬皇后的凤翎宫,梁若鸢目光扫过室内陈设,走向封死的大门。
“为什么是这里?”
若是豹房她还能理解,这废弃的宫室,怎会连着密道通向玄妙观呢?
聂未晨脑海中闪过梦中光影,老嬷嬷身后的陈设布置,似乎能与这里一一重合,他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中疑虑:“先离开这里,把那些孩子送出去再说。”
“好。”
两人一前一会折返,聂未晨反复思索这梦境,起火的宫殿,冰冷的水井,是水井吗?他发觉自己也记不清。
他们带着七个孩子走出丙字库残破的大门,却发现禁军已将此地围住,盔甲的寒光在林间是不是闪动,天顶艳阳高照。
“聂大人,梁姑娘。”一腰佩御前司令牌的将领上前一步,嗓音洪亮,刻意夸大的例行公事,“卑职奉旨在此等候多时了。”
聂未晨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下属,神色平静,早有预料,甚至是……本就在配合。
“不知陛下是何旨意?”他直接问道。
将领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聂未晨,身受皇恩,执掌刑名,理当恪尽职守,以张国法。然,尔屡恃圣眷,罔顾朕意。前有抗旨逃婚,后有静养之期阳奉阴违,私自查案,更擅闯宫禁关联之地,搅动江湖风云,引朝野非议。朕念尔往日之功,不忍重处,着褫夺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贬为庶民,即刻离京,无诏不得返。钦此。”
燕十和张五相互给了个眼色,聂未晨撩袍一跪:“聂未晨,领旨谢恩。”
梁若鸢站在他身后,看看那将领,又看看林子里那些甲胄闪闪发光的人,回想今早至今的一番动作,似乎都是刻意将他们招来,好得到这结果?
她将七个孩子往前推了推:“那还有劳大人把这些孩子带回去,找到家人才好。”
那将领示意下属上前去领,对梁若鸢拱手一拜:“梁姑娘放心,属下会妥善安置这些孩子。”
“是才好。”梁若鸢大量着他,一副不信任的态度。
聂未晨起身拉她:“夫人,我们走吧。”
他牵她离开玄妙观,沿着大路走到城门口,一架马车已停在不远处的树影中,他拉着她加快脚步,又催着她上车。
车内宽大,至少还能坐上三个人,物件杯盏一应俱全,梁若鸢抬头看他,发现他一脸高兴。
“家都没了,还笑呢。”梁若鸢打量着他,一脸嫌弃。
聂未晨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马车在一声鞭响之后猛地转向,车外传来马蹄声,车架驶向背离京城的方向。
“夫人聪慧,岂会看不出这是陛下与我联手做的局?”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轻轻一吻。
“局?我看是有人顺水推舟,乐得数日清闲。”梁若鸢轻哼一声,“趁机甩开那些明枪暗箭,还把我拐带出来,说吧,下一步去哪儿?总不能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地养猪吧?”
聂未晨低笑道:“养猪倒是不必,不过边关苦寒之地,怕是少不得夫人跟着吃苦了。”
“边关?”梁若鸢眸子里光点一闪,“是去找那批兵器?”
“夫人就是聪慧,一点就通。”
他将她抱紧了些,低声说道:“若章仲启确实有问题,那他在兵部经营多年,贪摩军饷,倒卖军械,甚至可能早已通敌。账册上那些只是冰山一角,他又多年来帮扶着我,我拿他没有办法,故而还需在瓦剌人手里找到真正的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早已察觉,但朝中盘根错节,东厂暂且清理干净了,但白莲教和兵部都盯着锦衣卫,御前司的人不够他们干,我在明处,一动便打草惊蛇。唯有借此贬斥离京,摆脱所有的眼线,才能暗中前往边关,找到军械流失的线索,揪出叛国的贼人,找到实证,把朝中的内鬼一网打尽。”
“所以你早就知道陛下会借此发作?一个合情合理,让所有人都觉得聂未晨彻底失势滚出京城的理由?”
“差不多。”聂未晨捏了捏她的手指,“夫人反应很快,只是此行需委屈夫人,担个跟着贬官丈夫流放的名声。”
梁若鸢白了他一眼,心里送了口气,果然自己是没猜错,眼下也并非山穷水尽,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名声于我好像多年来并不存在,江南女贼也不算什么好名声。跟着你便算有个着落,总比在府宅里整日勾心斗角有意思。”
她说着双眼一亮:“边关……那就是夜不收的地盘?你带我去看看?”
聂未晨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好啊,当年追捕你的小旗官,如今可是军中副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