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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数日,越往边境,景致越荒凉,天高云阔,寒风呼啸,梁若鸢缩在裘衣里,看着窗外,浓云散开,雪后的山脊和城墙在初阳下里层次分明。
车架驶入边陲军镇,落起雪来,起初细碎难辨,而后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原还裸露的黄土很快盖上了一层雪白,远山模糊成画。
聂未晨看着她的背影,悄声凑近,伸手抱住她:“快到了。”
“幸好我来的时候没下雪,我那时候可不知道这里会下雪。”
她往他怀里靠下去,嘴里嘟嘟囔囔,聂未晨手臂收了收:“若你来时下雪了,我便不会让你走了。”
“嗯?”她回头看他,“为什么?”
“我便是那时认出你的。”
“你怎知道是我?不能是旁人偷了我的玉佩吗?”梁若鸢一脸狐疑,眯起眼睛来。
“谁能与你这傲气的模样相比?你不知你这表情同你小时候一般无二?”聂未晨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摇了摇。
车外,军士踏雪巡逻,皮袄裹紧了身躯,牲口棚的气息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随着几片雪花飘进来,车架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门边一帆酒旗,破旧染血,厅堂里烧着土炕,却驱不散从门外鼓进屋里的冷风。
车夫动作利落,跳下马车兀自走进店里,似是驾轻就熟,很快要来了客房钥匙。
“大人安排好了。”
聂未晨勾着笑,眼中颇有深意,梁若鸢看他一眼,望向窗外,眼珠转了转,这又是早就办妥了的?
他牵着她下车,刚站定,一双穿着军靴的脚停在了梁若鸢身边。
“聂大人,久违啦。”
梁若鸢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一道冻疤随着他的表情像虫子一样在动,她微微往后退开,下意识地提防着。
“夫人,他是秦啸,原是夜不收哨长,现为镇北军斥候营副尉。”
“夫人?”秦啸拉高了声调,看看梁若鸢,又看看聂未晨,眼神带着探究和斟酌,似想起什么,双眼一点点瞠大,“那个……那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梁若鸢,停在半空中一下下地点,幅度一点点扩大,不知不觉间,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上,梁若鸢往后缩了缩脖子:“夫君,你看他……”
聂未晨将她稍稍往身后挡了挡,秦啸才回过神来,动作一顿,目光对上了聂未晨裹着寒意的眼神。
“卑职失礼,”他低头一拱手,“见过夫人。”
梁若鸢凑在聂未晨身边,手臂贴在他身后,蹭的是他身上一阵暖和,狡黠道:“确是见过,大人与我也是老相识。”
聂未晨回头看,神情明显的不满,却见她笑得似只偷腥的猫,从他背后溜过去,走进客栈里。
秦啸目光随着梁若鸢进了屋,神情里渐渐生了些审度和警惕,聂未晨拍了拍他的肩:“秦啸,进屋说。”
秦啸猛地回神,抱拳道:“是,大人请。”
两人跟在梁若鸢身后,客房门已然开着,客栈里并没有别的住客,车夫从外面关上门,自己坐在了厅堂一角,与掌柜交换了眼色。
客房屋内火盆新燃,梁若鸢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伸手烤起火来,似乎真的只是随丈夫流放的小妇人,无论如何都事不关己。
聂未晨引秦啸在火盆边上坐下,开门见山:“秦啸,我此次回来,想必你也猜到一二。兵部流失军械一事绝非空穴来风。陛下假借炼丹之名,确实另朝中朝中某些人露出了马脚,兵部与白莲教亦似有所勾连,此事牵连甚广,加之军械流失绝非小事,我需要一对绝对可靠,来去自如的眼睛和刀子。”
秦啸沉默片刻:“大人,边军情况比往年复杂,雪一下,各寨联络不便,各级将领盘根错节,我们的耳目也多受风雪所扰,且您如今的身份……若要调动人马……”
“我不需要大军。”聂未晨打断他,“我只要一支小队,一支真正属于夜不收的小队,像当年我们在漠北那样,只听令,不问生死,不惧鬼神。”
梁若鸢本盯着火出神,眸光一闪,抬眼看他。
聂未晨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动,方才好像说错了什么?他目光转向她,神色多了一分心虚和内疚。
秦啸默了默,扫过梁若鸢一眼:“大人,弟兄们……散在各处,有些已经……”
“我知道。”聂未晨一只手拉过梁若鸢,手指蹭着她的手背,“去找他们,就说我聂未晨回来了,愿意来的来,不愿的,不强求。”
“是!卑职……明白!”秦啸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抱拳,“卑职这就去寻人!”
他拉开门,迅速离开,寒风灌进屋里又顷刻消去,房门合上,梁若鸢盯着房门出了神,许是天冷,她神思有些懒倦,心里有些委屈和惴惴不安,她放任它们一点点蔓延开。
“鸢儿?”聂未晨侧过头去看她。
她一愣,再次回了神,站了起来:“不问鬼神,问过我没?不惧生死?你怕不怕我?!”
聂未晨一怔,抬头看着她,眼底笑意漫着无奈和宠溺。
她转身坐到窗边暖榻上,抱臂瞪着他:“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聂未晨起身,走到她脚边蹲下,一膝着地:“怕,怎么不怕?”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梁若鸢偏头躲开,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指尖。
“夫人动怒,可比瓦剌人的铁骑难应付多了。”他满脸讨好,却是饶有兴致的态度,“方才是我失言,不该将夫人排除在外。”
梁若鸢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一扬,眼里并没有怒意,只是好胜心和自己亦分明知道的委屈:“哦?指挥使大人打算如何赔罪?”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凑近道:“为夫以身相许,任夫人差遣,如何?”
“想的美!”梁若鸢抬手抵住他心口,触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你的命是我的,本就应该任我差遣,这不算赔罪。”
聂未晨顺势握住她的手,拢在手心里:“那夫人想要什么?边关苦寒,除了为夫这个人,怕是没什么能入得了夫人的眼了。”
他笑意戏谑,说得却认真,梁若鸢打量他片刻,勾起一抹坏笑:“我要……你下次再敢说什么不问生死,不惧鬼神的话,都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计划也必须有我一份。”
聂未晨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他自己的倒影。
“好。”他笑着应下,手指轻轻蹭着她的手,“以后无论大小事,都先与夫人商议,夫人若不同意,我绝不擅自行动。”
梁若鸢眼神撇着他,如此爽快,难保不是油嘴滑舌,世间乌鸦一般黑,她道:“真的?若我不同意你去冒险呢?”
“那便不去。”聂未晨毫不犹豫,目光锁着她,“夫人的安危,重于一切计划。”
梁若鸢心里一热:“油嘴滑舌,”她故作嫌弃,抽回手,“谁知你是不是哄我的?”
聂未晨低笑一声,将她的手抓回来:“是不是哄你的,夫人日后自知,只是眼下,为夫倒有一事,急需夫人相助。”
他神情里藏了些算计,梁若鸢警觉起来:“何事?”
聂未晨指了指窗外纷飞的大雪,又指了指她身上略显单薄的裘衣:“边关苦寒,为夫体弱,需夫人贴身取暖,方能抵御这风雪,更好为夫人效力。”
梁若鸢一愣,一点点反应过来,脸色浮出一抹红晕,抬脚便踢他。
聂未晨侧身躲过,就势将她拉起来,牢牢圈进怀里。
“聂未晨!你放开!”
她挣扎了一下,力道却不坚决,聂未晨低头蹭到她颈窝里:“叫夫君。”
“不要。”
“方才不是叫得很顺口?”
“那是……那是情急之下!”
他嘴唇蹭着她,挠得她身上一阵酥痒,手臂收紧,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哦?那现在呢?不急了吗?”
他眸色渐深,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寒风挤进窗缝里发出一阵尖啸,屋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炭火烧出了一串爆响。
梁若鸢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情动,有些希冀和神迷随着他渐重的呼吸张合加深,她睫毛颤了一下,踮起脚,一点点凑近他的唇,轻轻一啄。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