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余晖给繁忙的朱雀大街镀上一层浓郁的金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脚步声、车马声、商贩吆喝声汇成市井的喧嚣。姜白鱼带着采桂刚步出姜府没多远,一个挑着沉重箩筐的贩夫似乎被拥挤的人流推动,一个趔趄,担子猛然朝姜白鱼撞来。
“小姐小心。”采桂惊呼,伸手去拉。
姜白鱼下意识侧身闪避,箩筐擦着她的衣袖滑落,里头的果子滚了一地。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几乎被带倒的手臂,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姑娘恕罪,是小人莽撞。”一个低沉的、带着宦官特有的阴柔腔调的声音响起。
姜白鱼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眉眼低垂,穿着不起眼的深青色布衣。姜白鱼心头一跳——这张脸。她在宫中瞥见过,是皇子们身边伺候的一个小黄门。
“无妨。”姜白鱼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小黄门并未再看那些散落的果子,只压低声音:“姜三小姐,我家公子,想请您移步一叙。”
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姜白鱼心中暗自琢磨,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阁下公子是哪位?藏头露尾,恐怕不便相见。”
上次七皇子之事的教训,尤在眼前。
小黄门没有回答,手却缓缓探入怀中。采桂瞬间戒备地挡在姜白鱼身前。
只见他手腕一翻,露出的竟是一截镶金嵌玉的华美短刀。刀未出鞘,刀柄上繁复古老的饕餮云纹,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那纹路,姜白鱼再熟悉不过。与她闯入沈锐书房时,悬挂在墙上的那把镇宁剑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小黄门将刀重新纳入怀中,那刺目的金光消失,他的脸无甚表情:“姜三小姐,请放心,我家公子绝无恶意,只是有要事相商。”
他微微侧身,朝着旁边的瓦舍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姿态谦卑,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采桂焦急地看向姜白鱼:“小姐。”
姜白鱼深吸一口气,转头,指尖轻轻按了按采桂紧绷的手背:“采桂,在此等我。”她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
小黄门无声地引着路,像一个幽暗的影子。
姜白鱼随着小黄门上了二楼。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的轩室。素雅的竹帘半卷,窗外是对面鳞次栉比的屋顶。
室内光线柔和,名贵的紫檀木案几泛着光泽,狻猊香炉正吐着淡雅的苏合香薄烟,氤氲袅袅。一道素白的轻纱屏风,将临窗位置隔断。屏风后,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端坐饮茶,姿态雍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几上,发出“咯”一声清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姜三小姐,久候了。”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沉郁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距离感,“坐。”
侍者无声地拉开了屏风前一张圈椅。
姜白鱼叉手,声音平稳无波:“臣女,见过六殿下。”
屏风后,执壶斟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屏风,第一次清晰地落在姜白鱼脸上:“你怎知是本殿。”
姜白鱼从容落座,目光坦然:“臣女入京时日虽短,却也常闻六殿下醉心琴棋书画,清雅名士之风,冠绝诸王。有此风仪、雅趣,又关切沈将军之事者,舍殿下其谁?”
她心中暗忖:姜太尉的话、小黄门的身份、那独特的刀柄纹饰,这位深居简出的六皇子景宁珩,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屏风彻底被侍者撤去。六皇子景宁珩的面容完全呈现,剑眉星目,气质温润。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多少温度:“原是这般冰雪聪明的美人儿,难怪怀拙。姜三小姐,你是聪明人,本殿便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