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姜白鱼的眼睛,带着审视:“本殿晓得,怀拙是被冤枉的。本殿来寻你,只求姜三小姐将你所知的真相,公诸于世。还他清白。”
姜白鱼迎视着那道目光,微微挑眉:“殿下凭何断定沈锐无辜?铁案在前,人证物证俱在,他已画押。”
景宁珩眼神骤然锐利,语气斩钉截铁:“凭他是沈怀拙。凭他是本殿二十余年的知己。他沈锐骨子里刻着‘忠义’二字,心胸坦荡如日月。这等阴私诡谲、杀害皇子生母之举,绝非他沈怀拙所为。说吧,”他身体又前倾一分,姿态带上了皇子的威势,“姜三小姐,你要何物,才肯说出真相?十两黄金,够不够?”
话音未落,侍者已从旁边捧上一个乌木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枚黄澄澄、光芒耀眼的金锭,在日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姜白鱼的目光在那盘黄金上掠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商人估量价值般的锐利光芒,但瞬间又归于平静。她缓缓摇头,并未立刻作答。
景宁珩剑眉微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咬牙道:“十五两。这是本殿手头的所有浮财。”
且不管六皇子说的是真是假,姜白鱼站了起来,没有看黄金,而是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六殿下坦荡,臣女也不欲虚言欺瞒。非臣女贪心不足。”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残余的光,面容显得有些朦胧,语气异常郑重,“殿下乃天潢贵胄,金口玉言,一字千斤。而臣女,不过一介初归宗室的弱质女流,人微言轻,纵然说出真相,谁人听?谁人信?”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盘黄金上,唇角微翘:“不过,若殿下慷慨,再加五两,凑足二十两,臣女也不是不能笑纳。”这轻飘飘一句调侃,轻松地破开沉重的气氛。
景宁珩的急切和担忧化为愕然,紧接着像是想通了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竟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复杂难辨,带着一丝新奇与欣赏。原来,不仅他在试探她,她亦在用黄金的价格,掂量他对沈锐这颗“真心”的分量。
这般坦荡的市侩,这般清醒的算计,这般举重若轻的从容,是他以往宫闱宴乐、名门贵女中所从未见过的。
“姜三小姐,但是但凡能让怀拙从狱中出来的法子,本殿都愿意一试。”
“那臣女就畅所欲言了。”姜白鱼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本次案子的主审官贺松年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绝对会秉公办理,但我怕有人会害他,或者暗中阻挠。我已经很久没能见到他了。”
六皇子仍然笑着:“姜小姐,这段话,可不值二十两黄金吧。”
“莫急嘛,六殿下,臣女生长于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饥荒时,什么都吃,野草,树皮,观音土。臣女不知诗书,只知道不择手段去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也许正因如此,反而能想到殿下这样的君子意想之外的法子。”
姜白鱼重新落座,双手按在紫檀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殿下若觉得不值,权当听个故事。殿下可知,臣女的名字怎么来的?”
姜白鱼完全绕开了话题,六皇子很是意外,不过他倒是刚好研究过——沈锐死而复生那场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他是了如指掌,便道:“‘堰湖塞,天下乱,四海鼎沸;堰湖开,天下平,瑞曜白鱼。’”
“就是这般的谶言。谶言可毁司空一族于须臾。那么反之,”姜白鱼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有另一道祥瑞的‘天机’降世,落在身负冤屈、濒临绝境的沈将军身上,又会如何?”
“你。”景宁珩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滚热的茶汤泼溅在昂贵的紫檀木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他死死盯着姜白鱼:“伪造天谶?你可知这是何等大不韪之罪?欺天之祸。不怕天降神罚,万劫不复吗?。”
姜白鱼平静地迎视他惊怒交加的目光,嘴角甚至扬起一个极其浅淡、带着一丝荒诞意味的笑:“若殿下惧于天威,不愿沾手此事,那就由我这微不足道的乡野女子来做。至于天降神罚?”她轻轻哼了一声,“两年前,我养父生死未卜,我踏遍益州所有庙宇的门槛,磕了无数的头,许下所有能许的愿,神明又在何处?我父终究死不瞑目。殿下,这世间,若真有神佛庇佑,又怎容我辈颠沛流离,又怎容忠良蒙冤入狱。”
景宁珩被她话语中那股力量定在了原地,看着她那双泪意盈盈的眼睛。
“若是朝臣不信,如何?”
姜白鱼眼珠转了转,狡黠道:“臣女还有法子,只是,得加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景宁珩问。
姜白鱼晃了晃手指:“十两,不过臣女愿意和殿下交个朋友,所以只收一两。”
景宁珩点点头,十分好奇姜白鱼的答案。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道:“现在,除了案件真相,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还沈锐清白。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