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及七皇子一派或闭目养神,或面露讥讽。
承恩公葛伏捋着胡须,低低嗤笑:“蚍蜉撼树。”
七皇子景宁谌垂首站在人群中,宽大的袖袍下,手指紧握成拳,终是忍不住道:“父皇,莫非,您要母妃枉死吗?”
御座之上。
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帝王所有情绪。那双隐在珠帘后的眼睛,目光沉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最终落在案卷上。
龙涎香打着卷儿飘散。金碧辉煌的紫宸殿,此刻笼罩在铁灰色的阴云之下。
“启禀陛下,”御史大夫褚伦手持玉笏,步出朝班,目光扫过丹陛前静立的景宁珩,“昨日,绛州堰湖畔掘得古碑,碑文曰:‘凤凰于北,将起于东。湖开鱼出,乱世止戈’.此乃上天示警,国之大兆,臣等恳请陛下,赦天罚,释虎将,以安天下之心。”
“这‘湖’,显然是说绛州的堰湖,的确,自从北匈作乱以来,堰湖一直被淤泥堵塞……以此推断,凤凰当是指的本朝年号“金凤”,而这起于东面的‘将’,不就是出身绛州的沈将军吗?莫非沈将军真能重现太平盛世?”
“‘堰湖开,天下平’,早有童谶,莫非是要应在沈将军身上?”
“先前一直是沈将军镇守北境,在两国军民中威望甚高,若是沈将军被处斩……”
“若是赦免沈将军一人,可护佑我朝万千百姓,又有何不可?”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蔓延。赦免沈锐的声浪初显雏形。
景宁珩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掌控棋局的得色。
就在此时,殿门阴风骤起,一袭墨袍翻动,司空厌如黯影般悄无声息地来到殿中。
抬眼见他那头银发在面前飘过,景宁珩暗道不好。
只见司空厌撩袍跪下,径直面向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臣,有要事禀告。”司空厌的声音似少年,沙哑中带着独特的清脆,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赦免呼声,“星官仰观北辰帝座,斗转星移,紫薇蒙尘。辅以周天推演、太乙术数,耗时一旬,判词在此。”
他双手将那份奏折捧过头顶,神色毕恭毕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低眉顺眼的木雕。
皇帝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拿了奏折递上来,皇帝翻开奏折,皇帝浑浊的眼瞳骤然缩紧,方才因御史进言而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涟漪,他问:“国师,此言,当真?”
司空厌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看着奏折上两行字,不再言语。
——“罪臣沈锐,七杀缠心,戾气冲紫薇帝垣,命星晦暗,气数绝于廿五。”
——“其杀业盈身,祸延后嗣,殃及宗祠,沈氏之族泽,三世而斩。”
殿内冗长死寂。落针可闻。每一息都无比沉重。
景宁珩暗自偷看皇帝的神色,心想,父皇这是动杀机了……
难道,真要用姜白鱼的法子?
一命抵一命,能换来沈锐的清白,似乎,也不亏吧。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等待皇帝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皇帝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锐,在狱中,可有说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刑部给事中贺松年忽然上前一步。
御史大夫褚伦见状,道:“贺大人,贺家素来标榜公正——虽则此案结论不敢苟同,但想必,还是会据实相告吧。”
“褚大人说笑了,贺某岂敢欺君罔上?贺某所说之言,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诸位大人若不信,自可找狱卒核验。亦可亲眼一观。”贺松年道。
景宁珩闻言,一时想不通贺松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贺家是朝中的中立派,向来不参与党争,因此才能成为此案的主审,没想到,竟然对沈锐的案子做出了偏颇的判决,用贺家三世的声名为此冤案背书,他此刻说的,又能是什么好话?
贺松年理了仪容,回皇帝:“禀陛下,沈将军在狱中,曾以鲜血书诗一首——‘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其笔迹,仍留在诏狱的墙壁上。”
闻言,景宁珩和楮伦俱是微怔。七皇子看着贺松年,瞪大了双眼。
“好,好一个‘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皇帝道,“不愧是他沈怀拙。朕还记得十年前,怀拙以少年之身高中状元,那时何等意气风发,此后虽弃文从武,仍是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
皇帝将司空厌的奏折重重拍在案上,众人一凛,大气不敢喘。
皇帝环视众人,道:“此案疑点尚存,贺卿之判决中亦言,证据尚且不足。不知为何,外界竟传言,是贺卿定谳,更有谣传,沈怀拙已然认罪,莫非,是有人心怀不轨,刻意构陷我朝良将,妄图颠覆朝政?”
贺松年道:“圣上圣明。沈将军的确从未认罪画押,而臣,此时无法断出此案,愿受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