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寒暄结束。沈锐再次向姜太尉和姜白鱼行礼告辞，翻身上马。骏马嘶鸣一声，载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暮色里。

姜太尉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他没有看姜白鱼，只沉声道：“风大，回府吧。”

姜白鱼在提步的一瞬，又偏头看了眼巷口。

巷口的身影早已消散无踪。

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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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姜府后院，一盏孤零零的风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池边一隅。枯败的荷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碎响。

姜白鱼裹紧斗篷，快步穿过曲折的回廊，她知道他在等她。

果然，在池畔最幽暗的角落，那抹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墨黑身影静静伫立。

司空厌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模糊的残月。银发垂落，在微光下流淌着光泽。

“你看到了。”姜白鱼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司空厌缓缓转过身。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似笑非笑的薄唇。他的目光落在姜白鱼身上。

“看到了，”他的声音清脆爽朗，却令人听之生寒，“好一副依依惜别、父慈女孝、翁婿和睦的温情景象。”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充满了刻骨的讥诮。

姜白鱼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司空厌向前踱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寺庙的檀香混合着阴冷扑面，让姜白鱼几乎窒息。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早已枯萎蜷缩的荷花瓣。

“温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他指尖微一用力，那片枯荷瞬间在他指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无声融入夜色，“尤其是，当它阻碍了既定的道路时。”

他抬起眼，直直锁住姜白鱼：“你的婚期，定在月底？”

姜白鱼的心猛地一沉。

司空厌的嘴角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妖异：“很好。省了我不少事。”

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琉璃瓶，不过拇指大小，瓶身剔透，里面盛着半瓶透明的液体。他缓缓抬起眼，唇角的笑意凉薄。

“看来，姜太尉对这位准女婿，很是满意？”司空厌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七月三十……真是个好日子。”

姜白鱼问：“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司空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夜里格外瘆人。他缓步上前，停在姜白鱼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几近虔诚的檀香味。他将那枚琉璃瓶轻轻放在姜白鱼的掌心。

“拿着它，”他的声音带了魅惑，“成婚当日，合卺酒中，只需一滴。”他微微俯身，呼吸几乎拂过姜白鱼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无色，无味。饮下后，一刻之内，心脉寸断而亡，神仙难救。外表如同猝死。”

姜白鱼浑身剧震，如同被毒蛇噬咬，猛地想甩开那玉瓶。司空厌却更快一步，冰冷的手指如钳，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她手腕生疼。

“司空厌！”姜白鱼挣扎，“他是大将军，他死了，北匈的战事怎么办？”

“不重要。北匈那边自有旁人应对，”司空厌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阴寒刺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她的泪眼，“沈锐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你的手里，死在他最欢喜、最无防备的时刻。”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我要你，亲手将这场全天下瞩目的红事，变成他沈锐的白事。变成他绛州沈氏的白事。 ”

他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只是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

他试图寻到那双泪眼中露出的恐惧和挣扎，甚至是愤恨。可是并没有。

那双眼中只有此夜月色。

司空厌问：“亲手毒杀自己的情郎，不会下不了手？”

夜风卷过枯荷池，带起一片呜咽般的碎响。

“大人说笑了，”姜白鱼道，“先前我所做，不过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而已。他的命和真相比起来，一文不值。我只是很好奇，你既然想要他的命，为何不在诏狱下手。”

“今时不同往日……别想着耍花样，也别指望能救他，”司空厌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更深的残忍，“姜白鱼，亲手送他上路。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府高耸的院墙，“姜家满门，你益州的养母……都会为你的‘情深义重’陪葬。”

“我明白。”姜白鱼怔在原地，眼眸微垂。

实则心底已经把司空厌骂了个狗血淋头。

奸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