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天已经泛出鱼肚白,贺松年仍旧跪在祠堂。一双眼出神地盯着“贺恒清”的牌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木偶。
——就像长兄出事后,他每次犯错时,父亲罚他一样。
可他心里的重担和悲伤,并不能因此抵消,反而愈发鲜明刻骨。
就像揭开了一块陈年旧疤,所有的伤痛都从缺口露出来。
他想,或许他只是在借由这个举动,让自己痛苦,自我惩罚。
时间是一层层的纱,当离得越远,纱便覆得越多,直到某个刹那,过往已再也看不清楚。
昨日,连同这一整夜,他一直在试图回忆起十几年前长兄的模样,长兄憨笑时的神情。
可他悲哀地发现,他做不到。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影子上的层层白纱,终究是钉死了。
兄长的影子,已经模糊。
怎么能忘记……
怎么能忘记?
怎么能忘记!
贺松年猛地一拳击向花梨木地屏,锥心的疼痛尖锐地宣泄着过往。他笑了。
尽管指缝间开始渗出温热的鲜血。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被世人视作“明镜”的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就在他要滑入痛苦的深渊时,一双手托起了他的手。
一个人急急地望着他。
“贺哥,你怎么……”
他抬眼,只见姜白鱼半跪坐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右手,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急切关怀,甚至有些哀怨。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贺松年抽手出来,想赶她走,可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发不出声音。
看着她的眼,他喉间的嘶哑仿佛更严重了。
她利落撕下长帷帽的一截白纱,缠在他的伤口处,为他包扎。
她捏着他的手侧,那样紧,他往后缩了下,试图挣脱。换来的是她加大了力度和一句“别动。”
那声音里的确是有怨的。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不省心,把自己弄成这样……”姜白鱼嘴上念叨着,手上的活却非常细致。
一个二个?
除了他,还有谁?贺松年无心想。
“贺哥,很疼吧?我也体会过……你放心,我现在已经筹了很多钱了……只要、只要婚期一过……我就能筹够了。你别怕。”她絮絮叨叨地说。
她手上的温度那样鲜明,沿着皮肤经络,传递到他身上。那一瞬托起的不只是他的手,还召回了他身处九幽地狱的灵魂。
姜白鱼很快帮他止住了血,她很自然地放开他的手,然后那双泪眼迎上来。
“要是痛苦能转移就好了,”姜白鱼万分诚恳道,“让我帮你承担吧,贺哥。”
这句话瞬间惊醒了他。
“不用,”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次说过了。”
他一早便该赶她走的。
于是他站起身来,想离开这个地方。可是长久的跪立使得他站起的一瞬间,便向下倒去,姜白鱼及时搀扶住他。
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臂膀,呼吸声重了些,仍旧支撑着。那样倔强。他毫不怀疑,若是支撑不住她也不会放手,直至最后筋疲力尽,两人一起跌倒。
他强压下膝盖的不适,直起身体,将她推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
姜白鱼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讪讪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贺哥,你放心,我知道,恩情嘛。我也是在报恩,”她讲得很坦率,“这次来,也是有别的事情要请你帮忙……只有你能帮我了。”
贺松年眼神微颤,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好。”
“不问帮什么?”姜白鱼问。
她需要他帮什么忙,他都会毫不犹豫同意吗?
“是和婚事有关吧。”贺松年垂眸。
姜白鱼惊讶一瞬。果然,料事如神。
她苦笑:“其实,我有时候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