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将军为了她,不但改了婚约对象,还特地让他留在沈府照看。
若是夫人真出了问题,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想了想,将信递给蝉雨:“你拿着,夫人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随后,他悄悄跟上了姜白鱼。
姜白鱼戴着长至腰际的帷帽,身影没入长安街清晨稀薄的人流。
裴本远远跟后面,利用街角、货摊巧妙隐藏行迹。
只见姜白鱼七拐八绕,进入一条弥漫着廉价脂粉味的深巷。
裴本蹙眉,加快了脚步。
夫人为何来此污秽之地?
青石板路面积着昨夜未干的污水,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砖墙,巷内阴冷又潮湿。
裴本潜行于阴影中,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戴着长帷帽、步履匆匆的纤细身影。就在一个堆满破木箱的拐角,异变陡生。
一个浑身酒气、衣衫褴褛的醉汉,踉跄冲出,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听不清的秽语,直挺挺地就朝裴本撞来。
裴本反应极快,侧身欲避。
但那醉汉看似跌跌撞撞,步伐却刁钻得很,仿佛算准了裴本的闪避路线,脚下一个趔趄,手中酒坛“哐当”一声脱手,碎裂在地,浑浊的酒液和瓷片四溅。
“哎哟喂……哪个不长眼的……挡、挡爷的路……”醉汉嘶哑着嗓子嚎叫。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
裴本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姜白鱼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岔路口。
“滚开!”裴本低吼一声,内力微吐,震开醉汉。
那醉汉顺势软倒在地,发出更大的呻吟和咒骂声,仿佛真的只是被推倒的可怜酒鬼。
裴本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地上的醉汉,身形疾闪,扑向姜白鱼消失的岔路。但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只有空荡荡的巷道和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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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鱼走进一家门面破败的瓦舍。门扉半掩,传出萎靡的丝竹和调笑声。
瓦舍内别有洞天。穿过喧闹的前厅,是一间极其僻静、陈设雅致的暗室。
司空厌一袭紫色暗纹常服,银发未冠,随意披散,正独自对着一盘残棋,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寺庙烟火的气味。
姜白鱼不由得呼吸一窒。
“你身后跟了个难缠的尾巴。”司空厌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
此言姜白鱼并不讶异。
她故意和裴本那般说,就是料定了他会跟上来。
当然,她也知道司空厌的眼线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拦住裴本。
姜白鱼扯下帷帽:“司空大人,我已按你的要求,在合卺酒中下毒。可惜沈锐敏锐,未饮便生疑,新婚夜便拂袖而去。如今我被沈锐怀疑,裴本寸步不离,你也看到了。”
司空厌缓缓放下棋子,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剩下全然的冷漠与厌弃,如同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物什。
“任务失败,便是无能。无能,就该受罚。”
“采桂呢?”
“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试图示警,已被‘处置’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蹍死一只蚂蚁。
“她只是怕我喝下那杯毒酒。”姜白鱼声音颤抖。
“奴仆悖主,其罪当诛,”司空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残忍的快意,“杀了。”
冰冷的两个字,砸得姜白鱼踉跄一步。
采桂……那个总怯怯唤着“司空大人”、一心护着他的傻丫头……
“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遇见我?”司空厌欣赏着她瞬间破碎的表情。
姜白鱼死死攥紧拳,指甲掐入掌心,剧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尊严:“没有。司空大人,你是不是很失望?”她不能在他面前崩溃,那样只会让他畅快,“若我今日不走,最迟后日,沈锐便会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包括你如何指使我下毒。”
“威胁我?”司空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寒意。
“我要见阿娘和采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空气凝固,只剩下更漏滴答声。良久,司空厌忽然轻笑一声,似是妥协,击掌三下。暗室侧门滑开,两名内侍押着被麻绳反缚、嘴里塞着布团、浑身血迹斑斑的采桂进来。
她看到姜白鱼,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发出呜呜的哀鸣。
姜白鱼松了口气,见采桂受伤仍是心如刀绞,扑上前去,却被内侍拦住。
“我阿娘呢?”她猛地回头。
司空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她很好。只是情绪激动了些。我让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看清真相,并做出正确选择的地方。”司空厌抬眸,银发下的眼神幽深如古井,“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养父白波是怎么死的吗?我不是怀疑,与当时驻守绛州的姜太尉或是沈锐有关吗?现下,已有结果了。”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卷泛黄的奏表和按有血红指印的“供状” ,如同展示艺术品般,将其内容清晰地展现在姜白鱼眼前。
“这是上报你养父之死的内参。即便是我,也是花了大代价才查到的。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