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陈旧奏表,上面赫然写着:
“金凤三年腊月初九,戍卒白波,值守烽燧时酗酒失职,致北匈游骑潜入,掠走军饷八万。事发后,白波畏罪,自焚于烽燧台。”
右下角的印章,赫然篆刻着“沈怀拙印”四字。
旁边落款的字迹,姜白鱼再熟悉不过,那手挺拔遒劲的字,不是出自沈锐又是何人?
“不……”姜白鱼颤抖着唇。
当年姜白鱼的养父白波入伍,因戍守有功升为百夫长,却饮酒误事,致使八万军饷不翼而飞,畏罪自焚而死。
消息传来,姜白鱼一直心存疑惑。
养父酒后脸上会长红疹,瘙痒无比。
他根本不能饮酒,又怎会贪杯贻误军机?
然而,无论她如何替养父辩解,也无法改变众人的眼光。
白波也因此,从世人眼中的英雄变成了罪人,死后落得个挫骨扬灰。
就连姜白鱼为他立的坟中,也只有衣冠。
两年前,贺松年来过之后,姜白鱼这才知道此案诸多细节与疑点,猜想愈发得到印证。
定是有人诬陷他养父。
且那人在天子身畔,位高权重。
她没那么容易被骗,司空厌和沈锐有仇,定然会千方百计栽赃他,可是这枚私印和这字迹,的的确确是沈锐的。
无可辩驳。
司空厌又拿出一份按有血红指印的“供状” 。
“沈锐麾下有一老兵临终忏悔,指认沈锐暗中吩咐镇宁军,抢夺白波等戍边士卒的军功。设计陷害白波,在其饮水中下药伪造成酗酒假象,并纵火灭口 。”
司空厌冷笑。
“要怨,就怨你父亲不过是农夫入伍,卑贱如尘,比不得沈锐出身世家,连立功都怀璧其罪罢。”
“怎么会……是沈锐……”姜白鱼一面摇头,一面喃喃。
“看来,你明白了,”司空厌欣赏她崩溃的神情,语气冰冷又玩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你却嫁入仇家,真是讽刺。”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你养母得知这份‘真相’后,反应比你激烈得多。她悲痛欲绝,恨意难平。她只有一个念头——去绛州,去漠城。那是白波殒命之地,也是镇宁军驻扎之所。她要亲自去问个明白,去报仇。”
司空厌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姿态:“我能拦下一时,拦不下一世。对于一个心存死志、毫无利用价值的疯妇,囚禁她,只会浪费我的人力。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白鱼:“让她去漠城,或许能搅动一池浑水,让一些隐藏的真相浮出水面,不是吗?比如,看看那位沈将军,会如何对待这位……‘畏罪自焚’士卒的遗孀,他尊贵的岳母大人?”
内侍适时递上一张宣纸,上面是仓促间的血书:“漠城”。
姜白鱼看清字条的一瞬,两行清泪滑下。
是养母的字。
养母为农妇,识字不多。写下的字迹也是歪斜不堪,可是其中的情绪那么饱满,仿佛要把字条撑破。
姜白鱼看着那刺目的血字,想象着养母孤身一人、怀揣血海深仇奔向那片战场的惨状,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粉碎。
“放了采桂——你要我做什么?”姜白鱼淌着眼泪,“这次,我不会失败的。”
司空厌抬了抬下巴,两位内侍把采桂往姜白鱼身边一推。
司空厌噙着一丝冷笑:“我只是把真相好心告诉你。你若不信我方才拿出的证据,尽管去问好了。”
随后竟然将奏表、供状和那张写着血字的字条,亲手交到了姜白鱼手上。
姜白鱼知道,司空厌这么做,代表他对证据的真实性非常有把握。
但她还是去了贺家别院。
她现在,只相信贺松年。
对……只有贺松年,会告诉她真相。
站在贺家别院的篱笆前,她想。
“白姑娘?”青至的声音响起。
姜白鱼回头,青至的脸色有些讶异:“白姑娘,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昨日见姜白鱼还是盛饰妆扮的新妇,今日却满目哀戚,可把青至吓了一跳。
姜白鱼举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急忙道:“贺哥呢?贺家下人说他在别院。”
青至道:“进去说。”便两三步上前,推开那扇木门。
姜白鱼跟上。青至看了眼阖上的堂屋门,道:“公子不在。不过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会转达给他。”
姜白鱼道:“我阿娘她,去了漠城。刑部能不能帮忙找人?”
“什么?兰大娘去了漠城?”青至也十分惊诧,他连忙引导姜白鱼冷静下来,“白姑娘,你不要心急,大娘吉人自有天相。你慢慢说……”
姜白鱼抓住青至的手臂,一双泪眼红通通的:“贺哥一定有办法的吧?青至,我求求你……”
“你放心,白姑娘,公子定不会放任不管的,”青至连忙道,“只是公子毕竟是京官,公务缠身,漠城地处边远,公子不便插手。”
他见姜白鱼泫然欲泣的模样,立时心软了,又安慰道:“我一定如实转告公子。他虽不能亲至,却可以协调刑部,联系沿途州县衙门、地方保甲重视此事。至于漠城……漠城是镇宁军驻守之处,沈将军该是最熟的。”
不说还好,一说到沈锐,姜白鱼哽咽道:“杀害我阿爹的,可能就是沈锐……倘若如此,他怕不会放过我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