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不由得有些后悔。
让采桂跟来,的确太勉强了。
采桂性子倔强,看上去是轻伤,实则是她强撑出来的。
姜白鱼不是不知道。
只是……
她抱有希冀,万一,采桂真和司空厌的手上碰上呢?
真问到阿娘下落呢?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鱼妹妹莫急。”
葛凤琴取来药匣,打开,里面竟是琳琅满目、分类细致的各色瓷瓶玉罐。
“这是上好的羚羊角粉,最是清热镇惊。”她熟练地辨药、取量,亲手用水化开,细心喂入采桂口中。
药效显著,后半夜,采桂滚烫的额头终于渐渐降温,再不呓语,沉沉睡去。
姜白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知永君姐竟如此熟悉药性。”
“伤病难免,多备些药物总是安心。这都是为兄长和……一位旧友,学着辨识的。”
姜白鱼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看向葛凤琴的目光里,染上了实实在在的感激:“永君姐,此番真是多亏你了。”
葛凤琴温和一笑,执起姜白鱼微凉的手,指尖带着暖意:“鱼妹妹何必如此见外?你我姐妹同行,相互扶持本是应当。”
她的眼神真诚温暖,足以驱散北地夜航的寒意。
“想来,马上就要穿过黄河,抵达渡口了吧?”
安置好昏睡的采桂,姜白鱼与葛凤琴来到船头甲板。
风灯摇曳,撒下橘色光晕。河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满天星斗低垂,旷野无声。
葛凤琴望着漆黑天幕下奔流不息的江面,忽然幽幽一叹,侧脸在清冷月光下显得哀婉:“鱼妹妹,有时,我真羡慕你。”
姜白鱼转眸看她。
“妹妹敢爱敢恨,为心中所求,可抛却荣华,千里独行。而我,”她语带哽咽,泪光在眼中闪烁,“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看似风光,却连自己的终身都做不得主,不过是父亲手中一枚结交权贵的棋子罢了。将来不知要配与哪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子,度过索然一生……”
泪水无声滑落,她迅速用丝帕拭去,强颜欢笑道:“让妹妹见笑了。”
姜白鱼能感受到,那语气中的幽怨,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对联姻的恐惧,更暗藏着一种深深的憾恨。
听闻葛凤琴身为刑部侍郎之女,如今二十有四,仍未婚配。
她的泪水,是否也为某个心仪之人而流?
白鱼望着滔滔江水,心弦被这凄楚的倾诉拨动了。
那一刻她感觉,透过礼仪完美的面具,她终于第一次触及真实的葛凤琴。
“不说这些了,”葛凤琴轻轻叹了口气,情绪逐渐平复,“这一路行来,见妹妹对采桂如此尽心,寻找养母更是不惜以身犯险。永君真是既感佩,又好奇。妹妹的养母,定是位极好的人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叩开了姜白鱼心中那扇紧闭的情感之门。
姜白鱼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所有防备的柔软沙哑。
“她叫墨香兰。
“我记事起,就跟着她生活。她不是我的生母,却给了我母亲能给的全部。”
姜白鱼的目光变得悠远,透过江面,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她手很巧,是三川县——或者可以说益州,最好的绣娘,”姜白鱼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暖的笑意,“她绣的花,像是能引来真蝴蝶。夜里,我就在油灯下看她飞针走线,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葛凤琴念及什么,赞叹道:“益州的蜀绣确实精美无双,令堂竟是蜀绣高手?”
姜白鱼点了点头。
“她性子温和,像水一样。乡邻们都说她没脾气,受了委屈也只是笑笑,从不去争。但她对我却极其严格。”
姜白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嗔怪。
“她认字不多,却固执地一定要我读书。她说,‘我们阿鲤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她省吃俭用,攒下铜板送我去秀才家开蒙,却连自己喜欢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有一年荒旱,家里最后一点粳米都熬了米汤给我喝,她自己偷偷啃了好几天野菜团子,脸都浮肿了,却还笑着跟我说‘娘吃过了,不饿’。”
姜白鱼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两年前,我养父白波意外身亡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整日惶惶不安,夜里常常惊醒,抱着我发抖,嘴里喃喃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说什么‘不该看的’、‘造孽’、‘报应’。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哭。”
“再后来,她身体就垮了,精神也时好时坏。直到前些日子,”姜白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她失踪了。只留下血字……‘漠城’。我必须找到她。她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泣音。
那份深埋于心的担忧,在即将抵达漠城前,对着眼前这位贴心的姐姐,终于忍不住流露了出来。
葛凤琴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同情与哀戚。
她的目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看着姜白鱼一双泪眼,自己甚至也泛起了泪光。
“好妹妹,快别难过了。令堂这般慈爱善良,定是上天也不忍心让她受苦的。等到了漠城,找到兄长,我定让他发动所有关系,帮你查访,一定能找到令堂的。”
葛凤琴适时地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柔声安慰道:“只是听妹妹所言,令堂她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刺激?”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自然。
姜白鱼用丝帕随意揩了下,摇头,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问急了,她就只是哭,或者把自己关起来。我只知道,自从阿爹走后,她就一直活在恐惧里。这次她独自跑去漠城,我真是怕极了。”
葛凤琴轻轻握住了姜白鱼冰凉的手,掌心温暖,语气坚定道:“妹妹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能找到她,让她安享晚年的。”
月华如练,洒在滔滔江水之上,泛起细碎的银鳞。两岸山峦在夜色中化作沉默的黛色剪影。风灯摇曳,发出轻响。
两人望着无边的江水和星空。关于墨香兰的谈话余韵未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与静谧。
姜白鱼目光依旧望着漆黑的江面,心中那份对养母的思念与担忧,如同潮水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