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欲开口,却忽然听到一缕笛声,穿透潺潺的水声与夜风的呜咽,悠悠传来。
笛声起先活泼轻快,带着几分俏皮的颤音,如同山间清泉溅落玉石,又似春燕掠过柳梢。然而,听着听着,那欢快的旋律之下,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思念?
那欢快的调子,吹着吹着,便在不经意间滑入几个低回的音符,像是一个明媚的笑容忽然凝滞。酣畅淋漓的华彩乐句,尾音却处理得异常缠绵柔和,仿佛指尖不舍地抚过一件珍爱的旧物。
那节奏明明该是跳跃的,却总在关键处微微顿挫,带出一种欲说还休的绵长。
明明是该让人闻之展颜的欢快乐器,却被吹笛人灌注了如此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并不是号啕悲泣,而是像月光一样,无声地浸润开来,弥漫在整个江天之间,带着一种温柔的寂寥,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听者的心扉。
姜白鱼不知不觉听得痴了。她漂泊的身世、对养母刻骨的思念、对前途未卜的迷茫,还有那份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情愫,尽数被这奇异的笛声勾起,翻腾汹涌。
她下意识地跟着唱起来,如同少时在益州乡野。
词句简单,调子悠长,用的是益州方言,抑扬顿挫,充满了质朴气息。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阿娘啊,女儿寻你在何方,在何方。
月亮出来亮堂堂,亮堂堂,
阿娘啊,女儿流离路漫长,路漫长。
月亮出来照大江,照大江,
阿娘啊,女儿何时归故乡,归故乡……”
她的歌声清亮悠长,因蕴含了真情实感而显得格外动人。
她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跟着心底的情绪,跟着那笛声的引领,将那份深藏的思念,轻轻地、一遍遍地吟唱出来。她多么希望,这歌声能乘着风,跨过千山万水,传入阿娘耳中。
就连船尾划桨的裴本和葛家侍从都听呆了,手下划船的速度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裴本眉头微微皱起。这笛声,有些耳熟。不及他细细辨认,笛声渐远,渐息。
姜白鱼的歌声亦渐止。
江夜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触动人心的幻梦。
葛凤琴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流露出沉醉与感动之色,她柔声赞道:“妹妹这歌声与笛音曲调浑然一体,相辅相成,加之真情流露,真是令人动容。但愿令堂能感应到妹妹这份心意。”
姜白鱼回首望去,只见一艘游船的剪影。
“这吹笛之人,也不知是谁……若是能结识该多好。”
她是第二次有这种神魂相契的感觉。
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在益州。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那份郁结似乎随着歌声宣泄了不少,却更添了一丝莫名的、难以言状的惆怅。
葛凤琴微微一笑,眼底却闪过深思:“是啊,知音难得。在这茫茫江夜,相逢一场已是求之不得的缘分。”
两人方才路过的,便是雁江,溯流而下,便是雁城。
而漠城,已经近在咫尺了。
-
漠城。
狂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斑驳厚重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天际线处,隐约可见滚滚狼烟。
城门外,黑压压挤满了逃难而来的百姓和商旅,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杂一片,却被城头守军冰冷的长矛和弩箭无情地隔绝在外。
“军爷,求求您开门吧。北匈的游骑就在后面啊!”
“放我们进去,我们的家当都在城里。”
“我孩子病了,需要郎中啊……”
姜白鱼一行人被裹挟在人潮中,寸步难行。她护着身旁虚弱不堪、几乎站不稳的采桂。
葛凤琴发髻散乱,昂贵的软缎披风沾满了尘土,她紧挨着姜白鱼,脸色苍白如纸:“鱼妹妹,这、这可如何是好?城门紧闭,兄长还在里面……”
姜白鱼顾不上安慰她。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阿娘。
葛凤琴柳眉紧蹙,上前柔声恳求:“这位军爷,我乃刑部葛侍郎之女,家兄亦在城中任职,可否……”
“老子管你是谁家的千金?”校尉毫不客气地打断,“将军有令,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他的目光在葛凤琴华美的衣饰上扫过,更添几分鄙夷,“城里都快断粮了,没空伺候你们这些大小姐。”
姜白鱼亦道:“军爷,我有急事入城寻亲,还请通融。”
“寻亲?”校尉嗤笑一声,“眼下北匈索虏都快打到眼皮底下了,谁还管你寻亲?速速退去。再靠近,以奸细论处!”矛尖闪烁着寒光,逼近了一步。
“大胆,这是沈将军的夫人。”裴本上前拦住校尉,厉喝。
“什么?”校尉的目光扫过裴本,立时呆住了。沈将军麾下的亲卫,他远远见过的,且裴本衣上镇宁军的徽记做不得假。
那校尉脸色微变,语气饱含歉意:“万分抱歉,原是沈夫人,请恕小人冒犯之罪。只是褚将军吩咐过,封锁城门。小人这就找褚将军反映情况。”
姜白鱼能感觉到校尉并非谄媚,而是的确打心眼里尊敬沈锐,这才爱屋及乌。
一个低沉粗犷、却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声音如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吵什么?”
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姜白鱼回头,只见一名身材极其魁梧、披着重甲的壮汉在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场面,不怒自威。
右颊上的灰黑色胎记十分醒目,正是当日在香茗阁和她打赌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