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一见来人，立刻躬身抱拳，语气敬畏：“禀将军，是流民吵嚷着要进城。这位小姐是沈将军的夫人，亦要入城寻亲，是否开城门，还请褚将军示下。”

裴本亦是行礼道：“褚将军。”

褚明会颔首。

那神态，显然是识得裴本的。

褚将军？

姜白鱼脑中灵光一闪。

世代镇守雁州的褚家？

这人难道是明武将军褚明会？

褚明会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姜白鱼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边的葛凤琴和虚弱不堪的采桂。

他大手一挥，声震四野：“开城门，放流民进来！”

校尉一愣，急忙道：“将军，军令……”

“老子的话就是军令。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褚明会眼睛一瞪，那校尉不敢再多言一句，“战争就是为了保护雁州百姓，这些流民既然到了雁州，就归老子管。只是务必仔细盘查，小心细作。一个时辰后封闭城门。”

兵士们立刻上前，开启城门。

葛凤琴道：“多谢将军。”

随后她碰了碰姜白鱼：“走吧？”

姜白鱼道：“永君姐，万一我阿娘就在流民堆里怎么办？我得在这守着。烦请令兄帮忙在城内寻找，若有消息，还请知会。采桂，你也——”

“小姐，我帮你找。”采桂虽然面色还很苍白，但是眼神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姜白鱼道：“……也好。”

只是城外光靠他们三人，终究是大海捞针。

葛凤琴带着仆从，快步穿过刀戟丛林，踏入城门甬道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姜白鱼。

“妹妹小心。”

姜白鱼颔首，转身看向汹涌进城的流民。

褚明会咧了咧嘴，那道胎记随之扭动，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奇怪？不记得香茗阁的茶客了？”

“就是记得，所以才奇怪，”姜白鱼道，“如果褚将军还记得我们的赌约，是否方便帮我一个忙？”

当初两人赌贺松年能否破获缝口尸案，赌注是一个人情。

“缝口尸案还在审理中，谁胜谁负，仍未可知。”褚明会道。

“我会赢的，褚将军。”姜白鱼道。

褚明会瞥了眼姜白鱼，道：“你似乎很信任贺家人。也许有一天，你会因此后悔。”

姜白鱼下意识辩驳道：“这次贺给事中给出的审判结果，还不能说明他的正直公允吗？”

“正直，公允？”褚明会意有所指地勾了勾唇角，不置一词，“无论如何，你来漠城，算是来对了。”

姜白鱼蹙眉。

“我会帮你，不为赌约，只因你是怀拙的妻，便是我的娣妇，”褚明会道，“说。”

姜白鱼抬起一双泪眼。

“我要找人，我阿娘，墨香兰。”

褚明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流民。

“这有何难？安置流民本就是我们镇宁军要做的事，”褚明会笑了笑，不再看她，转身吩咐，“快，加固西面城墙。弩车就位。余者，仔细搜查流民，确认身份。照旧，若无细作之嫌，皆可放入城中，妥善安置。”

三日前，他接到沈怀拙密信，加强漠城驻军防控。

可惜，时间紧迫人手紧张，终究没能按他信中所说，把这西边城墙加固完善。

-

宅门在葛凤琴身后合拢，隔绝了喧嚣与危险。她脸上的担忧与焦急，在踏入兄长的住所后，瞬间冰消雪融。

见到来人，葛铭放下手中的书卷，瞪大了双眼。

葛凤琴捂着鼻子，走到香炉前，把香覆灭，这才开口：“我素来不喜辟寒香的味道，你又不是不知。”

葛铭惊讶问：“妹妹，近来守军封锁甚严，消息都只进不出。你还真进了城？”

葛凤琴瞟了眼他，优雅地掸了掸浅碧色衣裙的灰，走到窗边，指尖拨开一道缝，冷眼打量着外面街道上偶尔匆忙跑过的兵士和面带惶惑的百姓。

“别管，这不是担心你吗，”她道，“我让你查的人，现在何处？”

葛铭道：“花了大力气，终于找到了。就在城西的一处废弃的院落里，神志似乎不太清醒，时常胡言乱语。看守她的人，似乎是阉党的人。现下城西镇宁军已戒严，我们也不好再确认。”

“果真？”葛凤琴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又带着几分落寞的光芒，“看来此事，比我想得更复杂，也更有趣。”

她转身，目光如炬，问身后的侍从：“姜白鱼那边，确定不知道她养母就在城内，且已被人控制？”

侍从道：“褚将军虽放行，但姜小姐坚持在城外流民中寻找，并未进城。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知道了。”葛凤琴轻轻吐出三个字，将窗户打开透气。

那股令她浑身不舒服的辟寒香味缓慢地消散殆尽。

她指尖摩挲着窗棂，谋划逐渐成型。

-

城内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眼看时间所剩无几，姜白鱼愈发焦急。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天际传来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伴随着冲天的尘土，以恐怖的速度向着漠城席卷而来。

“敌袭——”城头瞭望塔士卒发出警报。

“禀将军，北匈军队比我们想的更多。”

“有多少人？”褚明会眉头紧锁。

“至少……至少五万。”

果真如沈怀拙所料，北匈佯装进攻雁城，实则根本目标是在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