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连日奔波,风尘仆仆,一日未曾得闲。刚传了晚膳,还没来得及卸甲,正要靠坐在圈椅上休息一番,忽然士卒来报:“将军夫人来了。”
“将军夫人?”沈锐重复道,“哪个将军夫人?”
这一问倒是把士卒问懵了:“就是……就是您的……”
“阿鲤来了?”沈锐猛地站起,倦意一扫而空,眼底迸出一丝亮光,“果真?”
没想到,她真在漠城。
卸了甲,触及袖口领缘已发硬的血迹,他眉头微蹙。“先备浴汤。”他沉声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她去堂屋用茶,我稍后便到。”
一刻后。堂屋内。
姜白鱼正与葛凤琴对坐于一张紫檀木弹棋枰前弹棋。裴前、裴本与采桂静立其后。
葛凤琴道:“鱼妹妹,该你了。”
姜白鱼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事重重。
“将军。”裴本、裴前见沈锐踏入,立刻躬身行礼。
葛凤琴不慎带翻棋盒,木质棋子“噼啪”散落一地。
她低呼一声,面露赧色。
姜白鱼也起身欲帮忙。
“鱼妹妹坐着便好,是我毛躁了。”葛凤琴已蹲下身,纤纤玉指一枚一枚地将棋子拾回盒中。
沈锐步履未停,径直走到姜白鱼面前。
沐浴后他褪去了血腥戾气,只余清冽逼人的沉水香气。
“阿鲤,”他垂眸看她,声音低沉,“你怎么来了漠城?”
姜白鱼抬起头。他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墨发微湿,几缕散在额前,淡化了几分沙场杀伐的冷硬,更显轮廓深邃。
不等姜白鱼回答,葛凤琴已盈盈起身,敛衽一礼,柔声接话:“沈将军,鱼妹妹是为寻她阿娘墨香兰而来。听闻人可能在城西,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沈锐目光扫过葛凤琴,并未停留,又落回姜白鱼脸上,带着询问。
“是。”姜白鱼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去城西找阿娘。”
“城西眼下鱼龙混杂,并不太平。”沈锐沉吟片刻,“我陪你去。”
“将军,”葛凤琴适时开口,声音温婉,“不知小女子可否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沈锐这才将视线正式转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这位是?”
葛凤琴眸光盈盈,手攥着丝帕:“将军不记得永君了?”
裴本在一旁低声提醒:“将军,这位是承恩公府葛二小姐,葛凤琴。”
“葛二小姐。”沈锐颔首,算是见礼,语气疏离,“你也要去?”
“是。”葛凤琴轻声应道。
–
城西。
街道上虽仍有战火痕迹,但大部分房屋得以保全,甚至有些店铺已重新支起门板,试图恢复生计。
药铺门口熬着伤药,大锅粥棚冒着热气,幸存下来的百姓们脸上惊魂未定,却更多地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守军的感激。
姜白鱼一行人走在街上,不时能听到路人的议论:
“多亏了沈将军啊,要不是镇宁军来得及时,咱们这条街早就没了。”
“是啊,那北匈索虏冲进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死定了,沈将军真是天神下凡。”
这些话语传入耳中,让姜白鱼心情复杂。她看向走在前方的沈锐,他玄色劲装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伐沉稳,对周围的赞誉仿佛充耳不闻。
葛凤琴跟在一旁,轻声对姜白鱼道:“妹妹你看,沈将军深得民心呢。有他在,雁州定然无虞。”
根据线索,他们最终停在一座青砖小院门前。院门虚掩,门楣上甚至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显得平常而宁静,与战争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锐抬手,示意众人稍候。他并未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目光扫过门轴和门槛——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裴本上前,谨慎地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小巧整洁的院落,地上甚至还洒扫过,墙角有几盆略显蔫搭的花草。一个穿着布衣的妇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杌子上,慢条斯理地做着针线活。她的动作舒缓,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那背影,姜白鱼再熟悉不过。
“阿娘!”她声音颤抖,瞬间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挣脱开采桂的手,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院子。
那妇人——墨香兰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但脸色竟有几分红润,眼神清澈,神态平静,甚至看到姜白鱼时,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且略带茫然的笑意。
“阿鲤?”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惊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姜白鱼猛地抱住她,感受到阿娘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却又被更大的疑团攫住:“阿娘!您没事?您怎么会在这里?谁把您安置在这儿的?您知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声音哽咽。
墨香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有些过于平淡:“没事了,没事了。阿娘很好。是几位好心的军爷,说北边乱,把我带到这安静地方暂住些时日。”
她说着,目光越过姜白鱼的肩膀,看到了门口身形挺拔、气势冷峻的沈锐,眼神微微一动:“这位是沈将军吧?”
沈锐眉头微蹙,迈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院落,最后落在墨香兰脸上:“外母说的是哪几位军爷?姓甚名谁?所属何部?”
墨香兰被他冷冽的气势慑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流露出慌乱和努力回忆的神情:“几位军爷并未告知姓名,只说是奉命行事。对了,他们穿着和将军您麾下将士差不多的衣甲……”
这时,一个老嬷嬷从厨房里小跑出来,见到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连忙对着沈锐行礼:“将军恕罪!老奴是这附近的住户,是军爷们给了些银钱,让老奴每日过来给这位娘子做两顿饭,打扫一下院子。”
果真有这种好心人吗?
姜白鱼看着阿娘完好无损,甚至气色不错的样子,心中的巨石落地,理智却告诉她这很反常。
她紧紧握着阿娘的手:“阿娘,你受苦了……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会从益州来到漠城?”
墨香兰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她轻轻揉了揉额角:“我,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坐了很久的马车。后来身边乱糟糟的,我很害怕。再后来,就在这儿了。”她似乎不愿多回忆,转而拉起姜白鱼的手,语气关切,“阿鲤,你没事就好。”
沈锐的目光在墨香兰和那老嬷嬷身上来回扫视,最终,他沉声道:“外母无事便好。裴本,查一下是哪一部的军士做的此事,找到人,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