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香茗阁的最高档的雅间里。

嘉懿公主支着胳膊，斜倚在圈椅上，跷着二郎腿，一双匀称的长腿晃荡，慵懒道：“给事中近来神思不属，可是有牵挂？”

贺松年坐在嘉懿公主对面，道：“听闻沈将军首战获胜，北匈五万前锋折损两万。漠城一战声东击西，瓮中捉鳖，俘获敌人战马近万。雁州之危暂解。”

“是他。”

嘉懿公主并不意外，拿过旁边的酒壶，也不斟酒，倾斜壶身，晶莹的酒液便从壶嘴滴落在她朱唇之中，少量透明酒液顺着她的雪颈蔓延，没入春色之中。

她往后靠着圈椅椅背，仿佛在回味着酒水，微微眯起凤眼：“五年前，我就知道。”

贺松年道：“公主有先见之明。”

“和给事中比不得，”嘉懿道，“本宫和愍太子、六皇子都是沈相的学生。本宫和沈怀拙算半个青梅竹马，自是知他能力。”

嘉懿把喝空了的酒壶放在桌子上：“可惜，他要当我们的敌人，就只能毁掉了。”

贺松年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人视为荒唐的公主。

她最得盛宠，本该一生顺遂无忧。

可她叛逆，颓废，醉生梦死。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

先前贺松年无从得知答案，可就从方才的话语来看，他隐隐有所察觉。

他只是体贴地拿起酒坛，帮她又斟满了酒，仔细倒入酒杯。

嘉懿公主喝得满面绯红，不知是酒令人醉，满室暖香熏得人醉，还是人自醉。

她拿起酒杯，问：“你怎么不追问？”

“公主私事，贺某不便探问。”

嘉懿低笑几声：“听说给事中有‘明镜’之称，定是心中已然有数。有时候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你们的青眼。”

“公主所指有人，”贺松年道，“贺某虽不善言辞，却也可陪公主解忧消愁。”

她又喝了一口酒，眼里有经年的眷恋。好像陷入了旧梦中。

“他能文能武，轩然霞举。本宫除了是公主，除了有对他的一份倾慕，什么也不是。本宫庆幸于自己的出身。否则，连认识他的机会都没有。

“在他家落难时，本宫在父皇寝宫外跪了许久。换来的只有责骂。本宫眼睁睁看着他堕入泥泞，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帮不上，那时候，本宫就知道，所谓盛宠，不过是写在水上的东西。不久，本宫嫁给一个纨绔。那时以为此生无缘。

“谁曾想，没过几年，他从地狱重新杀了回来。那夜本宫彻夜未眠。恰巧驸马病逝。处理完后事。本宫召见了他。可一切变得陌生，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嘉懿公主看着自己涂着丹寇的指甲，笑道。

“本宫开始召见不同的男子，但心里的空缺填不满，越来越空，越来越空……既然本宫的人生要被毁掉，那这份权力，也不该移交给他人。”

贺松年知道，嘉懿说的是真话。

尽管她的叙述中省略了太多东西。

譬如她为什么突然嫁给一个不爱的纨绔。

譬如为何驸马年纪轻轻恰巧病逝。

譬如她的人生为什么“要被毁掉”。

贺松年握着酒杯，看着里面扭曲的倒影。

嘉懿眼神迷离，道：“那日第一次在长安街看见你，本宫便觉得你很像‘他’。一样天禀聪颖，也一样无情。”

她身体前倾，攥住贺松年的衣摆，看着他俊美的面容。

那双雪亮又锐利，轻易看透人心的眼。

恍惚间看到幼时那个少年。

她笑得愈发秾艳，也愈发凄然，整个身子都快贴了上来。

“给事中，要不要试试？你放心，不会是面首。”

贺松年连忙挣脱开，起身，转过身去：“公主醉了。”

嘉懿的语气平淡，声音却有些颤抖。

“给事中是个聪明人。我们的同盟会更牢固。你也会青云直上。”

她用手捂着眼，指间一片濡湿。

“公主要贺某的投名状，”贺松年道，“缝口尸案的最终判决，是贺某的诚意。”

贺送年没有听到嘉懿公主的回应。

他垂下眼睫。思绪不由得飘向雁州。

也许，再次见到那个人时，他们也会变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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