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大亮,姜白鱼便醒了。
自从缝口尸案案发以来,她懒觉睡得愈来愈少,也不怎么犯困了。
她侧过头,见墨香兰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熹微的晨光,低头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
“阿娘?”姜白鱼撑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墨香兰闻声抬头,脸上堆起慈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阿鲤醒了?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姜白鱼揉着眼问:“昨日匆忙睡下,还没来得及问,你先前过得可好?”
“好,赵娃儿待我极好。”墨香兰语气肯定,甚至带着几分欣慰,“吃穿用度,从未短缺。他还常来陪我说话解闷,是个顶好的孩子。”她顿了顿,看向姜白鱼,目光殷切,“阿鲤,他对你可还好?”
“赵娃儿?”姜白鱼登时睡意全无。
司空厌化名赵焉,她是知道的,但那人竟然容许阿娘唤他“赵娃儿”,还在阿娘面前做这么足的戏,着实令她感到有些意外了。
她追问道:“若他真这般好,为何不让你来参加女儿的昏礼?又怎会放心让你孤身前来漠城?”
墨香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瞬间的飘忽,她低下头,继续翻找包袱:“是我自己那时身子不爽利,耽搁了。近来好了,想着你爹的忌日快到了,我总得来祭奠一番。”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让姜白鱼心中的疑虑更深。
“那赵焉可有说过,害死爹的凶手,究竟是谁?”
墨香兰翻找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捏着一件旧衣的布料,微微发白。她没抬头,只含糊道:“他没说。”
姜白鱼想起那血书的“漠城”二字,又问:“阿娘,那你当初为何要用血写下‘漠城’?”
“头好痛……”墨香兰捂着脑袋。
她连忙起身下榻,快步走过去,轻轻揽住墨香兰微颤的肩膀:“阿娘,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想了,不想了。”
恰在此时,采桂轻叩门进来:“小姐,该起身洗漱了。今日刺史府设了庆功宴,给您和老夫人都送了帖子。”
“庆功宴?”姜白鱼仍揽着阿娘,抬头问。
采桂颔首道:“小人听说,是雁州刺史邀请的沈将军、你和老夫人。褚将军也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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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沈锐站着,问:“夫人还没好吗?”
“快了。”褚家丫鬟禀报。
“上次和上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沈锐有些无奈。
门开了。
姜白鱼在采桂及褚家丫鬟的服侍下换了纹锦撒花裙,一双金丝线绣攒珠鞋。青丝挽成朝云髻,饰以珍珠流苏双股钗,还戴了一朵绯红的牡丹绢花。眉间点菱花花钿。杏脸桃腮,美艳动人。尤其是那双横波秋水,盼顾流转,沈锐的目光骤然撞上去,登时哑口。
这还是姜白鱼第一次认真捯饬自己。
从前在乡下,一直都是素面朝天,就算到了姜家,她也不屑于为了所谓贵女的聚会去让自己难受。
新婚那日算个例外,可惜,未来得及行却扇礼,沈锐便远赴雁州。
姜白鱼能感觉到空气有些滞涩,她挪开目光,开口道:“走吧?阿娘。”
墨香兰也从屋里出来,一面还朝她道:“我就说这绢花肯定配你。我们阿鲤怎么都好看。”
姜白鱼出门尚觉好,北风一吹,才觉这风寒意比昨日更胜,不觉拢了拢领口。
沈锐转过头,朝裴本低声吩咐:“你去拿两个手炉来。”
“鱼妹妹。”裴本刚离开,葛凤琴的声音便柔柔响起。
她今日俨然也是妆扮过的,梳了堕马髻,淡扫蛾眉,轻点绛唇,一对翡翠耳坠,打扮朴素但不失雅致,因常年习舞,身段窈窕婀娜,自成一段风韵。她步履轻盈地走来,挽住姜白鱼手臂,眼波扫过沈锐。
“家兄与刺史是故交,永君也沾光得了张帖子,正好与妹妹同去。”她笑语盈盈。
沈锐和褚明会打小的交情,沈锐投军后,在雁州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褚家别院早被赠予沈锐暂住。
待到褚明会也收拾停当,一行人便分别登上马车,往刺史府而去。
“阿娘小心。”姜白鱼扶着墨香兰上了马车,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初冬的天地间。
车帘被人掀开,沈锐递来小巧的手炉:“捡了一个,送你。”
姜白鱼接过手炉,和墨香兰一起取暖。
手上逐渐暖了起来,手指也不再冰冷僵硬了。
沈锐放下车帘,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旁边葛凤琴乘坐的马车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似乎是她的侍女在抱怨:“小姐,您昨日为了姜三小姐,四处寻找,手都冻伤了。不若奴婢去求求沈将军,再寻个手炉。”
接着是葛凤琴温婉的声音打断:“莫要叨扰沈将军了。这点痛痒,忍忍便过去了。阿鲤星夜赶来,只为她阿娘,一路我听着她的心声,怎能不为之所动?”
沈锐脚步未停,只对跟在身后的裴本道:“将另一个手炉给葛小姐送去,就说是夫人惦记她昨日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