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褚明会先去处理军务。
沈锐一行离开刺史府,便将墨香兰送到医馆。
郎中再三承诺墨香兰身体没有大问题后,姜白鱼这才些微放下心来。
郎中给墨香兰医治时,沈锐和姜白鱼等在外间。
“你就没想过传书找我帮忙?何必亲自来漠城一趟。”沈锐抿唇。
他严肃的时候,眉间那道浅浅的细纹又出现,配上那如刀锋般有实质的眼神,显得分外威仪。
“这不是裴本知道,就相当于你知道吗……”姜白鱼小声道,“你好凶。”
“我凶?”沈锐挑眉。
这是战争,不是小儿嬉闹,她有没有想过,若是她遇到敌袭,便是十条,一百条命都不够用?
姜白鱼那双眼扑闪扑闪,似要坠泪。
沈锐的话哽在喉间,心尖一软,再出口已经变成了哄。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找我的,”沈锐抬手拂去她颊边发丝,确认她没有哭,才吐了口气,道,“方才,你没伤到吧?”
他的手很热,连带着她的脸颊都烧起来。
在沉水香气中,姜白鱼抬眼,沉入他的目光,像溺入一片湖泊。
今日鸿门宴,两人彼此信任,方得安稳化解。
她察觉墨香兰的异动,替换时,曾想过,若是沈锐不信她,会如何。
她想了很多计策,可是今日他的三个字,让所有的算计都成了浮云。
也让她心底最深处的期盼成了真。
他相信她,就像她在司空厌的挑拨中选择相信他一样。
她摇摇头,冲他一笑:“我没事……”
“阿鲤,告诉我,外母今日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沈锐问,“还有,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诉状?”
“不要问,”姜白鱼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今晚,雁江渡头,我会告诉你答案……所有答案。”
姜白鱼微微仰起头,抬眼看他。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难的决定。”
既然养母已经无恙,她也确定沈锐是个值得信赖的对象,就像那个梦一样……
他会帮她的。
她也没有瞒他的理由了。
她为什么来盛京。
甚至他失忆后误认她为爱人,这些都该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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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江面浮起一层薄雾。风吹过草垛,一道红色倩影伫立江畔,似乎要望断远方的船桅。
“我们要守多久?”一处城防后,裴本问,“若无他事,我要去操练了。”
“操练什么?”裴前探出头来,目光仍然锁定着那道红色身影,“将军害怕夫人不安全,我们守着,是有由头的。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
裴本嘴角抽了抽:“有你和镇宁军暗卫足够了。我去操练。”
“木头脑袋。操练能有将军终身大事重要?”裴前揪住裴本,道,“看好了,以后少主君百日宴,咱俩坐头桌。”
姜白鱼拢了拢了白狐毛滚边的披风。塞外的初冬比益州或是盛京冷得多,她的鼻尖和双颊冻得通红,仍旧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渡船。
无人知晓,她内心正天人交战。
等会儿,她要向沈锐坦白,她并非他以为的爱人。
他会怎样,觉得被背叛吗?
姜白鱼瘪了瘪嘴。
论道理,明明是沈锐主动更换婚约对象,主动要娶她,亲自把金步摇和聘礼交到她手上,她充其量只是没有主动拒绝罢了。
不算欺骗。
不算欺骗……吧?
也许,沈锐会气急,破口大骂,然后和她和离。
和离便和离,她才不稀罕呢。
姜白鱼捂着胸口想。
她只是……她只是,心疼钱。
天色渐晚,一缕笛音破雾而来。
清冷,孤绝,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是那个“知音”。
她循声望去。
一叶扁舟渡江而来,船头悬着一盏孤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像是被水洇湿的月亮。
那天夜渡雁江,也是这样的笛声。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认识吹笛之人。
渡船缓缓驶来,笛声随波流淌。她的心也随波流淌。
心有所感。
她启唇,一首歌轻轻流出。
“堰湖清,堰水长,
湖底白鱼尺半长。
银鳞闪,纱尾摇,
龙门一跃见天光。”
这是先前她在益州喜欢唱的曲子。
姜白鱼一面唱着,一面极目望去。
那笛声迁就着她的歌,不似盛京乐坊的华丽,而似是边塞的风,凛冽吹过,吹动江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姜白鱼轻轻唱着,嗓音空灵渺茫,好似从云端传来。
“风浪急,烟波茫,
谁人笛声诉衷肠?
若解知音曲中意,
共看天下升平象。”
她站在岸上,隔着江水望他,目光无法挪开丝毫。
近了,
近了。
吹笛人立于船头,一袭素袍,横笛唇边。
江风拂动他的衣袂,残存的日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好看的眼闭着,显得格外沉静。
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被笛音抚平,显出几分少年的纯粹。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江风忽急,吹动姜白鱼的白绒毛边,掀起她的斗篷,狠狠吹乱她的发,她的心。
他似有所觉,睁眼望来——
四目相对。
笛声未断,可他的指尖一颤,调子漏了半拍。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流逝的江水,是交缠的目光。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他们是彼此的结发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