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隔江相闻不相识的知音。
沈锐下了船,姜白鱼仍旧怔愣在原地。
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拔不动。
于是她站在原地,看着沈锐走过来。
“前晚在雁江上,也是你。”姜白鱼道。
沈锐颔首:“我就知道,唱歌之人是你。你能听出来是我吗?”
“不敢肯定。”姜白鱼道。
其实她记得当初在沈锐卧房发现的通体碧绿的玉笛。
她期待和她心意相通的人是沈锐,又怕。
摒却先前偏见,她知道,在她面前的,是一颗赤忱、坦率、有如璞玉的心。
只是她潜意识不愿承认。
她宁愿沈锐是个坏人。
这样她趁他失忆“趁虚而入”,出卖情报的负罪感,会小很多。
也仿佛,能让她显得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边太冷了,”沈锐看了眼姜白鱼通红的鼻尖和面颊,道,“而且人多眼杂,换个地方吧。带你去巡视下城墙的防卫。”
姜白鱼约在渡口,本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现在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略作思考,道:“也好。”
去城墙的路上,卖胡饼的老妪硬塞给沈锐一张热饼:“沈将军尝尝,老婆子新调的馅儿。”
“沈将军还是来喝我家的胡辣汤吧……”
“这白玉瓜很好吃的。”
沈锐道谢婉拒,却被热情的百姓包围。
姜白鱼哭笑不得地看着沈锐。
直到一个人认出她:“这不是沈将军的夫人吗?”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祥预感。
随后,一群人张望着,扩大了“包围”范围。
“将军夫人,这个胡帽送你……”
“还有香料。”
周围几近围得水泄不通。
最终的结果是掷果盈“身”。
两人抱了一堆东西,才好不容易从善意的百姓中抽身出来。
姜白鱼问:“一直都这样?”
沈锐也十分无奈:“自从五年前……”
两人没走几步,沈锐看到路边有流民。
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庞黢黑,头发如同枯草般。
他也不躲,只蹲下身问着什么。
随后,将收到的吃食和衣物悉数分给了流民。
昏暗的天光给他的轮廓镀上柔色,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姜白鱼望着沈锐低垂的侧脸愣神。
上面有一道极浅的陈年疤痕,细看才看出。
像顶级的白玉上有一道划痕。
也许就连上天都妒忌白璧无瑕。
有那么几个瞬间,姜白鱼觉得沈锐身在人群中,可他是孤独的。
也许她会是化解他孤独的一味良药。
这么一耽搁,随沈锐登上城墙时,月已上了梢头。
街道纵横如棋盘,商贩收摊的吆喝声里混着孩童的笑闹。
橘黄灯火映照着三五居民结伴,他们笑得开心。
竟比她见过的许多中原城池更显安宁。
“现在可以说了,”沈锐问,“我已经吩咐过将士,这附近绝对安全,不会有细作。”
姜白鱼噎了下,早已措好词的话好像被冻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沈锐,一双泪眼流转,等他先说。
“五年前,那里成了废墟,”沈锐指向城北,开口,“北匈踏破城门那夜,许多百姓蜷在雪地里等死。”
他语气平静,可姜白鱼看见他扶在雉堞上的手蜷起,手背暴起青筋。
“五年前,我护下了这座城,而今,我也将再次护下它,护下雁州,绛州,和我身后的百姓,”沈锐道,“阿鲤,你若愿意说,便告诉我。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开口那天。”
“沈,沈怀拙,你让我再犹豫一下,好不好。”
她几乎是贪恋般盯着他。
也许,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眼见前后人烟稀少。她望向他颊边极浅的疤痕,语气也被夜风吹动:“这道伤,是守城时留的?”
“也许吧,”他眼神沉下来。他已经失去了这段记忆,“不碍事。”
“失忆的感觉,很痛苦吧?”姜白鱼道。
“起初确是如此,”沈锐道,“不过我觉得人之境遇就如这雁江,日夜东去,不会因为瓦石砂砾停滞。就算中间有过分流,最终,仍旧殊途同归。”
“听上去,很伤感。”
“阿鲤,说真的,谢谢你。”沈锐认真道。
“谢我?”姜白鱼用手指着自己,问。
沈锐颔首:“在士卒面前,我是运筹帷幄的将帅;在表亲面前,我是刀枪不入的依仗;在挚友面前,我是强大有力的臂膀。是你让我找回了从前在家的感觉,而这种柔软的感觉,我已经许久未曾有过。”
姜白鱼一怔。
沈锐十四岁,经历少年状元,父亲自缢,母亲病死,阖府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
他生于柔软,长于痛苦,最终孑然一人,仍不改其本质之洁。
他先前那般严肃重礼,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
姜白鱼抬眼看他。
如果他知道他心上这些柔软,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海市蜃楼。
他会怎么样?
将心比心,她忽然有些不忍。
就像两年前,当她知道自己并非养父母的亲生女儿一样。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残忍得多。
准备坦白的话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姜白鱼飞快地想。
要不等他恢复记忆再说?
……
“那个,沈,沈怀拙,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