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城以北三十里,雪后的晴日倾泻在废弃的烽燧台上。
被雪覆盖的垒砌台体风化严重,如同一位垂暮老兵,沉默地俯瞰着漠城。
沈锐与姜白鱼并肩立于台上,姜白鱼被白雪晃得微微眯起双眼。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伸手抚过斑驳凹凸的石砖,“他们说,阿爹就是在此处走的。”
沈锐沉默地取出早已备好的纸钱。
姜白鱼长叹一声,道:“我亦想在此处祭奠阿爹,只是,烽燧台是用来传递敌情,如见青烟,不会误传?”
“放心吧,阿鲤,”沈锐蹲下身,将雪往两边拍开,纸钱放于地面,“传递敌情的方式有六种,蓬、表、鼓、烟、苣火和积薪。烟是指狼烟,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我们祭奠的一缕青烟,不会被误解的。”
姜白鱼想,听这话,沈锐不是初次如此祭奠故人。
“原来烽火,还有这么多讲究。”
沈锐摸出火折子,道:“不仅如此。白天举蓬、表、烟,夜间举火,积薪和鼓昼夜兼用。不仅如此,连焚烧物的多少都有规定。”
姜白鱼道:“果真?”
“敌军不满一千人,燔一积薪;超过一千人,燔二积薪;若一千人以上攻亭障时,则燔三积薪。烽火能传递的东西,远比你想的要多。”
沈锐已经引燃纸钱。
火苗在干燥的空气中跳跃,舔舐着粗糙的黄纸,化作片片黑蝶,随着呼啸的北风盘旋而上,奔向天际。
沈锐退开了些,从褡裢里拿出水壶,热腾腾的茶水滴落于地,瞬间化作冰凌。
姜白鱼看了眼沈锐。
祭奠故人本该用酒的。
可沈锐他记得白波不喝酒。
她蹲下身,默默地将一叠叠纸钱投入火中。
“爹,阿鲤来看你了。”
沈锐站在她身侧。
“外父不必担心,以后的路,我会陪着阿鲤,护她周全。”
姜白鱼一颤。
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她的身后并不孤独。
火烧得很旺很旺,热浪卷起黑色的灰烬,随风飘向漠北深处——那是白波戍守了一辈子的方向。
老人说,火越旺,代表逝者越开心。
……可是她都没来得及给白波买好吃的,给他花好多好多钱,让他和阿娘过上好日子。
火光映亮她湿润的眼角。
“爹,女儿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还你清白,只求阿娘平安幸福,”她在心里默念,“若泉下有知,保佑我们查明真相。”
有几片还没燃烧完的黄纸被风带起,盘旋着,不肯远去,粘在了烽燧台残破的缝隙里。
没完全烧掉的纸钱,泉下之人是无法收到的。
沈锐见姜白鱼眉目沉浸,还在烧纸和阿爹说话,便上前,取下缝隙里的残片,正要重新焚烧。
忽的眼神一凝。
他小心拨开碎石,竟勾出一小片未被完全烧毁的布角,边缘焦黑,虽然历经风雨吹打,却依稀能辨出是某种褪色的蓝色锦缎,与漠城守军通用的粗布截然不同。
“这布料,像是江南贡缎,”沈锐指尖轻捻布料,声音低沉,“自旧案后,此处几近废弃,莫非真是证据尚存……”
姜白鱼也被吸引,凑近,见那布料,心头一跳:“漠城,谁能用得起这江南贡缎?”
沈锐道:“我昨夜也问了褚明会、裴本和裴前,军饷案发前后,有京中要员曾以巡视犒军为名到过漠城。有一人在漠城留任,那人你也熟悉。”
“谁?”
沈锐抿唇道:“葛凤琴的兄长,葛铭。其祖父乃是中书令,袭凉国公爵位。深得胜眷。父亲葛伏任刑部侍郎。葛铭两年前来漠城担任仓曹参军。此职品级不高。在任期间,恰逢军饷失窃案,因其职务直接经手账目文书,成为厘清案情的关键人物。因在此案中表现出色,加之家族荫庇,他升任转运副使。”
“莫非真是葛家?”姜白鱼斟酌片刻,灵光乍现,“对了,我记得,葛凤琴穿过天青色的锦缎披风。那做工,的确不似凡品。”
“我好像,记得……”沈锐呼吸急促,声音颤抖起来,扶着额头,“两年前……大火……”
“怎么了,沈怀拙?”姜白鱼道。
那些浮上来的记忆好像海边的泡沫,想要触碰,却抓不到,反而额心锥心刺骨地痛,就像一百根针齐齐扎进来。
沈锐痛得嘴唇发白,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翕张,说出来的却是:“我没事。”
姜白鱼轻叹一声,走到沈锐身前,仰头,抬起双手,为他轻轻按摩两边太阳穴。
“想不起来,也不必勉强自己。”
在她轻柔的按摩下,所有念头有如泡影,疼痛退潮。
沈锐握住姜白鱼的手腕,道:“可外父他……”
他念及什么,止住了自己要说的话。
“我知道的,你不用怕我难过,”姜白鱼转过身,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覆盖白雪的起伏荒山,她的神情恍惚和两年前贺松年找来的那个雨夜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