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锐,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沈锐沉浸在仇恨中,毫无反应。
姜白鱼压下心头的惊悸,手上用了力,几乎是喊出来。
“他在激你,他在求死。你若杀他,便是如了他的愿!”
沈锐惊醒一般。
沈锐眼中血色稍退,理智艰难回笼。
扣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
赵衡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
不等他缓过气,一团破布已粗暴塞入口中,随即,冰冷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喉结。
沈锐执剑,剑尖细微震颤。
他俯视着赵衡,声音仿佛凝结着万丈寒冰。
“我不杀你。”
剑尖缓缓下移,划过赵衡的胸膛、腰腹,最终停在他右腿。
“我会让你活着,日日悔恨,为何未能速死。”
话音未落,剑刃猛地刺入。
噗嗤一声,几乎将大腿刺穿。
“呃——”
赵衡眼球暴突,口中破布被无声的惨嚎浸湿,浑身剧烈抽搐,顷刻间痛晕过去。
沈锐手腕一拧,剑锋在骨肉间转动,赵衡即便昏迷,身体仍痛得痉挛不止。
血珠顺着剑锋滚落。
姜白鱼道:“我们去找裴本,走。”
她推了推沈锐,这才发现沈锐浑身在难以抑制地轻颤,呼吸粗重而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月光被乌云吞没,四周陷入浓稠黑暗。
那压抑了十年的创伤排山倒海般反噬。
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远比战场上的刀剑更令他恐惧。
沈锐猛地推开姜白鱼:“快走——”
他踉跄后退,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眼前的幻象逐渐明晰。
父亲悬梁的身影在晃动。
族人身首异处。
姑母摘下慈爱面具,面容骤然扭曲。
她笑着看他。
“怀拙,一起下地狱吧?”
“嘻……”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双耳,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可怕的声音。
“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说话,仿佛在与无形的鬼魂对话,“父亲……我看到了……好多血……”
姜白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
但听到他破碎的呓语,看到他痛苦蜷缩的背影,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恐惧奇异地化作了勇气。
她不能让他独自沉沦。
她快步上前。
“沈怀拙,”她放柔了声音,双手坚定地包裹住他紧握的拳,“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阿鲤。”
“阿鲤……”沈锐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瞳孔涣散,“是我害了沈家……”
“不是你的错,”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姜白鱼的声音似泠泠清泉,穿透那些鬼魅的絮语,“看着我。”
沈锐抬起猩红的双眼,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模糊看到她那双雪亮的泪眼。
“你父亲是清白的,你更是,”她不顾他满身的血污与戾气,一遍遍在他眼前重复,声音温柔而有力,“你是沈家的骄傲,是你父亲……也是我的骄傲。”
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沈锐脑海,一个与当下姜白鱼重叠的模糊身影一闪而过。
似乎是更早的时候,在一个坠满星星的湖畔。
水。
歌声。
垂钓。
长命锁。
这记忆太模糊,无法捕捉,带来一种奇异的心痛。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姜白鱼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沈怀拙,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在。”
沈锐低头看她,眼底是因失忆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赖。
姜白鱼迎上他狂乱的目光,望进那深渊般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沈家最后的脊梁。你父亲的血海深仇,沈家的清名,都要你来讨还。我是你的妻,我陪你一起。”
她的目光澄澈而坚定,像暗夜中唯一的星。
那光芒一点点照进他混乱的心神。
沈锐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几乎是贪婪般紧紧抱着她。
她的体温是绝望黑暗中唯一可感知的暖源。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如同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阿鲤。没事的。我可以忍过去的。”
即使到了这种境地,他出口的话,依旧习惯于埋藏自己的脆弱。
乌云渐散,一丝微光重新洒落,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湿润的眼睫。
姜白鱼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记得上次在家,我给你上药时说的吗?痛的话,可以说出来的。”
他动了动,声音喑哑,带着气声。
“阿鲤……”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梦呓一样。
“说吧,我在呢。”姜白鱼轻声道。
沈锐好像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像幻象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