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眼底寒光一闪，声音沉冷：“方刺史熟读律令，锐佩服。然此案非独民间凶杀，更可能牵扯军饷旧案，事关边防安危。按《卫禁律》，边关急务，危及社稷者，守将有权先行处置，以防生变。本将军怀疑，此犯背后恐有北匈细作指使，需即刻查明，以绝后患。若按州府流程，层层上报，往返旬月，只怕线索早断，祸患已生。到时，不知方刺史是否担得起？”

“这……”方巡早知沈锐并非等闲之辈，但他混迹漠城官场二十余载，也是人精，转念间捻须轻笑，语带机锋：“将军忧国之心，本官理解。然将军言其牵扯军务，可有实证？若仅凭臆测便越俎代庖，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况且——”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姜白鱼：“此案若真如将军所言，牵扯甚广，更应禀明圣上，由三司会审，方能彰显公正，杜绝流言。将军乃国之柱石，专司征伐，若越俎代庖，干预地方刑名，恐非但于法不合，亦会招致御史台非议，有损将军清誉啊。”

沈锐沉吟。

姜白鱼上前一步道：“方大人句句在理，法度不可废。沈将军亦是为国心切，恐贻误战机。我有一愚见，不知是否当讲？”

方巡目光微动，道：“姜夫人请讲。”

“事急从权。两位何不各退一步，共同审理此案？”姜白鱼道。

方巡一怔。

沈锐眸光闪过一丝欣赏。

“夫人所言不错。此犯关系重大，无论交由州府还是军营单独审讯，恐皆难以服众，亦难免授人以柄。不如取其折中。人犯由镇宁军精锐和雁州衙役共同看押，确保万无一失。方刺史与我即刻联名，以八百里加急奏报圣上，陈明案情利害，恭请圣裁。是遣钦差至雁州审理，还是押解入京由大理寺主审，皆由陛下定夺。在此期间，双方皆不单独提审人犯，以示公允。如此，既全了法度，亦顾全了边防大局，岂不两全？”

方巡眼底精光闪烁，权衡利弊。

沈锐和姜白鱼的提议，看似各退一步，实则将矛盾上交，且暂时冻结了双方的审讯权，避免了当下激烈的直接冲突，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强行夺人，势必与沈锐兵戎相见，后果难料；接受此议，虽暂不能审讯，但也阻止了沈锐独揽大权，且能朝中有那人在，定能在奏章中抢占先机。

他缓缓颔首：“姜夫人深明大义，沈将军思虑周详。本官以为，此议甚妥。”

方巡离去后，沈锐挥退侍从，转身看向姜白鱼：“多亏阿鲤机敏。连方巡这等老狐狸也寻不出错处。”

姜白鱼见他一本正经，莞尔道：“合作愉快。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你这黑脸唱得，甚是得心应手。”

沈锐闻言，眉头下意识蹙起，眉间刻出一道“川”字纹，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委屈：“我有那么凶神恶煞？”

姜白鱼抬眸，故作认真地端详他片刻：“嗯。沈将军，要不你去照照镜子呢？”

沈锐被她噎得一滞，半晌无言。

“说起来，你不是今日回营吗？”

沈锐移开视线：“漠城局势未稳，还需镇宁军坐镇几日，”他顿了顿，“况且，西城城防还需巩固。”

姜白鱼故意道：“你让裴本留下处理军务便是，你自可回营去呀。”

“姜白鱼，”沈锐连名带姓叫她，“你似乎很盼着我走？”

“我当然希望你留下。”姜白鱼从善如流地接话，眼神再坦诚不过。

沈锐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她道：“你的人亲自盯着赵衡我才安心。方巡虽暂时退去，谁知他会不会暗中使绊子？万一赵衡在移交前出了什么意外，之前种种前功尽弃。”她说着，还赞许地看了沈锐一眼，“说起来，共同看守，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吧？”

沈锐深吸一口气：“你希望我留下，只为这个？”

“不然呢？”姜白鱼故意不说他想听的，装作恍然大悟，“还有……”

“什么？”沈锐问。

她憋笑，正色道：“能独揽审讯之权自是上策。眼下这般，已是多方权衡下的不得已之举。你留在漠城，远离盛京，未必不是好事。”

沈锐：“……”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姜白鱼眨巴着一双清亮的泪眼。只觉这杀神吃瘪的模样分外有趣。

“你跟我来。”沈锐不由分说地抓起姜白鱼的手，往门外走去。

“喂喂喂，放开。”姜白鱼道。

“痛。”

沈锐的手松开了些，姜白鱼这才得了喘息之机。

但他依旧拽着她，往门外走去。

庭院洒扫仆役偷眼觑着姜白鱼。

目光好奇。

裴本在廊下看着。

偷偷记上一笔。

将军和夫人感情甚好，握手言欢。

上次他赌输了一个月的酒钱，这次他定要找裴前赢回来。

察觉到众人眼光，姜白鱼脸颊飞红。眼睫似扑闪的蝶。

“喂，沈怀拙，你干嘛。”

“稍后便知。”

沈锐带着姜白鱼到了他平素住的地方。

推开门，姜白鱼便有些惊讶。

里面的摆设极简，简直像是苦行僧居住之处。

一桌一椅，一榻一柜。

除此之外，就是桌上堆成山的兵书。

还真是这杀神的作风。

他带她来住处，莫非……

姜白鱼心跳有些加速。

沈锐在兵书里翻找着什么，然后递给姜白鱼：“这本《吴子》，相传为吴起所著，‘内修文德，外治武备’的思想令人获益颇丰，真乃无价之宝，送你。”

“你带我来，就为了送我这什么梧子？”姜白鱼睁大了眼。

“对啊。”沈锐道。

姜白鱼甚是无语：“……那我多谢了？”

沈锐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暗讽，谦虚地摆摆手：“大恩不言谢，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