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汇报白波有罪的奏章上，藏下他无罪的证言。

可以瞒过所有眼线。

还可以让暗处之人放下警惕。

“不可能，”姜白鱼道，“我反复看过，这奏表上，根本没有任何藏头藏尾之类的设计。”

“你知道奏表最怕的是什么吗？是火，”沈锐说，“沿途驿吏都会谨防走水。金银能复得，奏表着火，却是棘手之事。缺了一个字，甚至一个角，都会遭殃。”

“如果是我……”沈锐拿起奏表，走到蜡烛前，“我会把‘字’藏在‘字’里面。”

烤了许久，奏表上依旧没有变化。

姜白鱼：“……会不会不在此处？”

“不可能，我既然知晓一人无辜，绝不会冤枉他。更不会上奏表要求定罪，”沈锐道，“只因我曾体会过那种百口莫辩的痛苦。”

姜白鱼道：“我信你……你处事谨慎，会不会用了别的办法？”

沈锐想了想，将奏表放在桌上，出门去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茶杯进来，将杯中液体往奏表上一泼。

“我记得幼时曾听过方士戏言，用明矾水加以矿石粉书写，字迹可隐形。需加热，再泼上草木灰水，才会显影。他们用这个方法蒙蔽那些自诩聪明的达官贵人。也许我会多用一重保障。”

他话音未落，奏表上已慢慢显出字迹。

“果真！”姜白鱼睁大了双眼，快步来到沈锐身边。

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此案非真。三川县。白鱼。画像。有劳。”

“这确实是我的字，但这含义？”沈锐深吸一口气，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内容，“为什么，我会写到你。”

姜白鱼摇摇头，秀眉蹙起。

“你好像在和一个人对话，”姜白鱼道，“那个人，是会经手过奏表的人。”

沈锐沉吟：“我呈报后，奏表会经通政使司呈达圣听，由圣上发政事堂议处。户部核查钱粮拨付账目，兵部核查军队。若涉嫌贪腐或刑狱，刑部会介入审讯定罪。重大案件会由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会审。还有地方刺史、通判等，其中经手之人众多。”

“难道线索就此断了吗？”

沈锐道：“我会如此费力掩藏军饷案真相，此人职务大抵高过我，叫我忌惮。比起葛铭，那是一只更有力的手，在暗中拨弄风云。且此人威胁性很高。”

“会不会是司空厌？”姜白鱼脱口而出，她补了一句，“先前他看着就与你不合。”

“不。此人就在我们身侧。否则，我直接回盛京具本上奏便可。何必大费周章？此人就在雁州，甚至，就在漠城。”

“会不会是方巡？”姜白鱼联想到今晨发生的事，“他来得这么快，恐怕并非只为了所谓‘法统’。”

“很有可能。”沈锐道。

姜白鱼在心中梳理了一番：“唔，感觉这些案子好乱……像一团杂在一起的绣线，怎么也分不开。”

“关心则乱。没事，一桩桩来。我们先只看外父的军饷案，”沈锐条理清晰，“军饷案是德妃、蒋婕妤等人长期侵吞边防辎重，日积月累，以致八万之众。外父当时作为守卒，当是发现了相关线索，前往烽燧台，准备告发，却被灭口。”

沈锐喝了口水，道：“目前可以确定，葛铭是杀害外父的凶手之一，除他之外，凶手至少还有一人位高权重，也在雁州。我当时通过调查掌握了部分线索，却因忌惮，只能以奏表密书告知一人线索：‘三川县，白鱼，画像’。看到密书之人身份未知。”

“画像……”姜白鱼一双泪眼眼波流转。

“画像……画像！”她呢喃着，猛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往门外走去。

“阿鲤，你去哪里？”沈锐问。

“去找我阿娘。”姜白鱼道，“画像我家没有，但我记得，我阿爹有一本甚是喜欢的连环画本，上面有两个手绘的小像。我曾瞥到过一次。只记得笔触格外与众不同。”

十年前国师缝口尸案时，白波恰巧在公平县，他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这小像，定然是重要线索。说不定，就藏着凶手真容。

——而墨香兰，极有可能听丈夫提起过。

真相，就在眼前了。

-

然而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当姜白鱼和沈锐一前一后抵达医馆时，神志已然清醒的墨香兰，给出的答案却是——

“烧了？”姜白鱼大叫。

意识到可能吓到墨香兰后，姜白鱼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阿娘，你把那连环画本烧了？烧了？那上面可藏着重要线索呢。”

“就在你爹走后不久。我想着他死后都不能回到故乡，便想把故乡他喜欢的东西捎带几件去，让他泉下不至于太过凄凉……”墨香兰的眼睛闪过泪光。

姜白鱼道：“阿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只是——唉。”

沈锐对墨香兰道：“外母，你在家，可见过外父带回什么画像？或者是提起画像相关的事？”

墨香兰摇摇头，用手揩了揩眼角：“白老大是庄稼汉，哪懂书画？他平日连刺绣图样都不懂得欣赏。”

姜白鱼心下一凉，当真是天意弄人，线索竟要断在此处吗？

“那，外父可曾说过十年前，在公平县发生了什么？”

墨香兰闻言，目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哽咽着说：“他说过一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