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脊背一凉。
对司空厌的狠毒印象又入木三分。
祝齐继续道:“我早就劝过老巫,我说你做出那样的预言,司空家绝不会放过你,但是老巫这人呀,就喜欢实话实说,这下好了吧,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姜白鱼忍不住问:“老人家,究竟是什么预言?”
祝齐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说:“十三年前,司空府上空有王气,经久不散。显然不止我一人看到。很快就有童谶出现,说什么‘日影晦暗照我土。一口破门能遮天’。”
沈锐很快明白过来:“日影,映射皇家之姓,‘一口破门’,即‘司空’。”
“不错,”祝齐道,“当时,圣上震惧。寻诛司空氏。司空厌以年幼免死,只是受腐刑,留在陛下身侧为宦。曾是绛州四大世家之一的司空氏从此败落。”
祝齐道:“侄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知圣上为何总是留下一点血脉,不赶尽杀绝?司空氏如此,沈家亦如此。”
沈锐眸色深沉:“锐不知。”
“都是千年老狐狸,就不要玩聊斋了,”祝齐道,“帝王之术,不过制衡。如果真将司空氏赶尽杀绝,那么敌对的势力必然高涨。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留着司空厌,时不时给猛虎拔几颗牙。老巫是其中的一颗,可惜啊,不知道他现在想明白没有。
“而圣上之所以留着你,有德妃求情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是四大世家已经倒了司空氏,如果沈氏再满门覆灭,首先慕家便坐不住。其余世家也会唇亡齿寒。必会生乱。他要给其他世族留个念想,也给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沈丞相留一分体面。你能再回来,他显然没想到。不过沈家元气大伤,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沈锐起身道:“祝大人糊涂了。今日之言,锐实在不敢苟同。”
今日之言,但凡泄露半字,便罪同谋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侄儿何妨当作戏言一听?”祝齐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喝茶,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你既不爱听,我便说正事了。”
他大大咧咧地伸直了手臂,示意沈锐坐下。
“之前圣上病重,曾请现任星官占卜你的命数。这结果,你可知了?”
“听闻是‘往亡’大凶之相,但祝大人又怎知,”沈锐执杯,声音微沉,“不是我‘往’,北匈‘亡’?”
姜白鱼看向沈锐,想起先前在姜家,他曾问过她,如果他死了,她是否会伤心。
原来,他早便知道再上战场凶多吉少。
但他还是来了。
“侄儿轻狂,有寄奴之风,”祝齐笑道,他面色严肃起来,“侄儿心系家国,不顾自身安危,命数早已与家国命数紧紧相连。只可惜,荧惑守心,彗星贯索,血侵煞宫,而五星逆聚。星占显示,将星晦暗,侄儿你的命数最多不过半载了。”
“什么?”姜白鱼失声惊呼,她睁大了双眼,望向沈锐。
他面色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蜷起,带皱了他的衣摆。
祝齐却并不在意两人面色,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以气观之,将军府现下有赤气冲霄,其色如血,预示血光之灾。而今望之,兼有黑气,亦即死气。赤黑两气交织,将军气数将尽,活不到明年暮春。其余各气沉滞散乱。沈将军此一去,盛京王气亦尽,北匈南下,社稷倾颓,白骨曝野,生民有倒悬之苦啊。”
姜白鱼心尖一颤。
沈锐面色愈发深沉。
这样的后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他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
“祝大人,你可知,惑乱将心是什么后果?”沈锐起身,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祝齐仰头,不慌不忙地将茶饮尽:“我说过,我苟延残喘十年,半只脚已踏过鬼门关,坚持至今,只为了和你说这一番话罢了。沈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祝齐将茶杯放下,起身,直视沈锐道:“沈家虽立身清廉忠国,是国之柱石,却承担了太多因果。沈氏之族泽三世而斩,祸延后嗣,不得善终。”
他走到沈锐面前,那双已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十年前我对沈相所说,而今,我也要对你说同样的话。就算你费尽心机成了将军,沈家的命运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也无法改变。而你所守护的东西,家也好,国也好,终将如水流一般,从指缝滑落,了无痕迹。”
祝齐轻易说出了沈锐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而这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沈锐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按剑并非想伤害祝齐。
他只想听祝齐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没有。
姜白鱼问:“祝大人,如果他自今日解甲归田,命运能否改变?”
祝齐第一次正视姜白鱼,道:“这便是我叫你留下来的原因。倘若你劝得动他致仕还乡,隐居山野,他的命运和家国万民的命运分开,便尚有寿数。”
姜白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劝沈锐。
倘若他真会如此做,他也就不是沈锐了。
她踟蹰着,心下一片冰凉。
祝齐将姜白鱼的反应收入眼底。
无声地喟叹。似乎并不意外。
沈锐的手从剑柄上挪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那种泰然不变的从容神情又回到他身上。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祝大人,我只请教您一件事,当年你同我父亲说的时候,他作何反应?”
“沈丞相什么都没说,只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君子知命’。”
沈锐道:“‘君子知命,不知无以为君子’……知命不惧,日日自新。这正是锐现下心中所想。”
祝齐长叹一声,摇头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沈家人,唉……难道你就不恨这残酷的命运吗?”
“父亲蒙冤自缢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是‘惟其义尽,所以仁至’,”沈锐整理仪容,朝祝齐郑重俯身行礼,“多谢祝大人之恩,使我得知父亲教诲真意。而今锐求仁得仁,何有怨怼?”
姜白鱼上前,扶着沈锐,满面关切担忧。
祝齐扼腕连叹:“罢了,罢了,”他转过身,道,“命啊,都是命啊……我现在,也要去应自己的命了。”
“锐送大人一程。”沈锐开口。
祝齐脚步微顿:“不必了。我病入膏肓,驾鹤就在这两日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的人替我收尸。”
“等等——”一旁沉默的姜白鱼忽然开口,“祝大人,世人皆言否极泰来,难道这死卦中,竟无一丝生机吗?”
祝齐没有回头:“除非你们能使得时光倒转,河流倒流。”
此非人力所能及。
姜白鱼骤然失去力气般,低垂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