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往门口走去。
若是平常,她自可借故离开。
可嘉懿打定主意,不惜撕破脸面,也要把她留下。
嘉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倒不蠢,可惜,要怨就怨你是姜家人、他的妻吧。”
殿门外的侍卫将姜白鱼拦住。
姜白鱼心下惊惧,但是说出的话还平静,她道:“公主害我,便不怕沈锐和姜家报复?明日便是太子和姜家次女成婚之日,我若未按约定参礼,公主以为能瞒多久?”
嘉懿公主冷笑道:“你以为太子和姜家还能猖狂几日?动手——”
两个侍卫强行一左一右按住姜白鱼的手臂和肩膀。
嘉懿走到姜白鱼面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饶有兴致问:“眼熟吗?”
姜白鱼的确眼熟。
司空厌曾叫她在新婚之夜,把这毒下到合卺酒中。
此毒无色无味,饮下后,外表如同猝死。
姜白鱼睁大眼睛:“你和司空厌是一伙的?”
嘉懿道:“你没机会知道了。”
沈锐远在漠城,姜白鱼的随从都已被控制。
今日,姜白鱼必死无疑。
嘉懿公主不经意往外一瞥,眼神蓦地凝固。
他怎么来了?
必须尽快动手。
嘉懿公主左手钳上姜白鱼的下颌,右手攥着琉璃瓶往她嘴里塞。
不想姜白鱼竟奋力挣脱开她的手,一口咬住她的手臂。
琉璃瓶碎于地面。毒液在地面蜿蜒蛇行。
钻心的疼痛从左臂传来,嘉懿公主又怒又急。
世家小姐逆来顺受,哪有她这样的?
姜白鱼这般咬着她的手臂,如果再强行灌毒,毒药也会顺着伤口渗入躯体。
她杀姜白鱼,不能伪装成猝死了。
嘉懿公主扬手扇她一巴掌。
“松口,你个疯妇。”
被侍卫加大力气钳制着,姜白鱼囫囵挨了一掌。
耳畔一阵嗡鸣,钗环掉地,随后脸颊火辣辣地痛,还带着尖锐的刺痛。
姜白鱼发髻散乱,左颊浮起鲜红指印和三道指甲划过的血印。
嘉懿公主见姜白鱼还不松口,甚至还加重了咬合力。
她疼痛之下,愈发狂怒,抡圆了巴掌。
姜白鱼已经闭上了眼。
她死,也不会让嘉懿好过。而且沈锐和姜太尉见她外伤,且如此死在公主府上,心中自然明白,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巴掌迟迟未落,姜白鱼抬眼,只见一人逆光的身影,影影绰绰。
眼前的景象都在晃荡。
贺松年的目光在姜白鱼身上稍作停留,唇角微抿。松开了攥着嘉懿的手,无视她阴沉的目光:“公主,此刻杀她,后患无穷。陛下刚下诏书,命下官督办赵衡缝口案,姜白鱼是关键人证,必须活着带回刑部讯问。”
是贺松年来了……
姜白鱼心下一松,她有救了。
转念又一紧。
贺松年如何斗得过盛宠在身的嘉懿公主?
嘉懿眼神闪烁,但手臂剧痛,杀意未消:“贺松年,你休要拿父皇压我。此女不除,必坏大事。”
“下官岂敢?”贺松年姿态放得更低,“正因事关重大,才需谨慎。将她交予下官,‘保护’起来,严加看管,与死何异?且能堵住悠悠众口,岂不两全?”
姜白鱼虽耳畔嗡鸣,却也听得明白。
她心神震荡,松了口。
嘉懿公主将手臂上血淋淋的咬痕露出来,怒斥:“这疯妇如何欺辱本宫,你也看到了,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嘉懿伸手拍了拍姜白鱼的脸颊,刻意挑了血痕之处。
灼痛在左颊尖锐绽开,姜白鱼听到嘉懿说:“放了你,可以,跪下,给本宫道歉。”
姜白鱼抬头,却是笑着,朝嘉懿啐出一口血沫:“我无罪,为何道歉。”
她的话被贺松年截断。
“臣贺松年,替姜三小姐,向公主道歉。”
姜白鱼怀疑自己听错了。
嘉懿那一巴掌扇得她眼前发昏。
她努力睁大眼睛,尽管看不清贺松年的神情,仍能模糊看见他俯身,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摧眉折腰。
往日他举手投足,都是恰到好处的清贵雍容,有如修竹。
何曾如此谄媚事权贵。
嘉懿对贺松年的举动也有些惊诧。
不过很快计上心来,她看向姜白鱼。
“不够,”嘉懿道,“本宫要的可是下跪道歉。虽则要留活□□差,可这活口,也未必需要完完整整,你说对吗?姜三小姐——”
贺松年浑身一僵,叉手行礼的手背青筋暴起。
姜白鱼道:“士可杀不可辱,公主何不杀了我——”
“臣,代姜三小姐,”贺松年撩袍,竟真缓缓跪于地面,“向公主道歉。”
那撩袍和跪地的声响轻微,却狠狠砸在姜白鱼心上。
比嘉懿公主的巴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白鱼怔怔见贺松年的身影跪在眼前。
一滴清泪自她眼中滑落。
她竟想,宁可嘉懿公主杀了自己,也比如此好上万倍。
记忆中清贵高洁的修竹,彻底折断。
嘉懿本是想折辱姜白鱼。
却想到贺松年竟愿意为了姜白鱼做到这个份上。
“原先还以为给事中不择手段,是为求仕途,”嘉懿公主走到贺松年面前,蹲下身,神色复杂,“都说给事中是当朝明镜,未曾想过,原来,这明镜也有独照一人之时。”
贺松年垂首。
“也不知这乡野村妇,除了有几分姿色,有何值得你们如此?”嘉懿死死盯着贺松年,半晌,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本宫给你一次机会。人,你带走。若影响大计……贺大人,你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