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画质不算清晰。
画面上,病床上的付临安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此刻的他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扬和盛气凌人,就像一具裹在病号服里的骨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毕露。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姿端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
只有一个背影。
但付淮安不需要看到正脸。
他认识那个背影。
他曾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看着那个背影坐在床边系衬衫扣子时从背后环住那个人的腰,把脸贴在那片肩胛骨之间;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厮磨着后颈处那块皮肉。
林柏川。
付淮安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地看着那个不足一分钟的视频。
恶心,太恶心了
这个词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胃里。
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内侧缓慢地爬行蠕动,冰冷的、黏腻的,一寸一寸往上攀。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紧,食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是更深层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这一刻他整个人被泡在一缸温吞的脏水里,让他皮肤发麻,毛孔都在尖叫,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了。
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用力到骨节发白,但抖没有停。
嘴唇被死死咬住,逐渐渗出血液。
他逐渐忘了该怎么呼吸。
胸腔还在起伏,空气还在进出,但每一个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塑料膜,稀薄的、变质的,抵达不了需要它的地方。
骗子。
这个认知比视频本身更锋利。
他学会的体贴,是懂事,以为是爱情。现在他知道了,那叫自欺欺人。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他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那段在疗养院的日子,躲在被子里,以为只要缩得够小,世界就找不到他。
黑暗里,他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接管他的四肢、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恶心......好恶心。
不是恶心林柏川。
是恶心自己。
恶心自己明明看懂了那个表情,明明听出了那通电话里的心不在焉,明明在无数个瞬间怀疑却也不敢正视,在每一个确认林柏川的爱的瞬间仿佛在用钝刀反复割同一个伤口,确认它还在流血,确认自己还会痛。
时间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五分钟,可能过了半小时。
身体停止发颤,额角的汗珠以及过分急促的呼吸让苍白的脸染上红晕,米娅在主任身边急的跑来跑去。
最后认准了伤害主人的罪魁祸首,将那个手机咬着跑了出去。
米娅跑得很快。
金毛的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它没有减速,叼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坏东西”一头撞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它知道那个东西是罪魁祸首。
米娅不懂什么叫视频,不懂什么叫背叛,不懂为什么主人盯着那个亮亮的小方块看了几遍之后就开始发抖。
但它认得主人的气味,在主人发抖的那几分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它从未闻过的、苦涩的、让它的尾巴不由自主夹紧的味道。
米娅把手机丢在走廊地毯上,用鼻子狠狠顶了一下,像在惩罚一只不听话的幼崽。
它转身跑回画室。
付淮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沙发角落里,手臂无力地垂在边缘,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米娅不需要看清。
它跳上沙发,把整个毛茸茸的身体挤进付淮安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条温热的、会呼吸的毯子。
付淮安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落在米娅的头顶。金毛的毛很软。
他把手指埋进去,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米娅感觉到了,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幅度很小。
“傻狗。”付淮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你把它叼哪去了。”
米娅邀功般舔了舔付淮安的手腕,舌头上带着温热的湿意,粗糙的触感让付淮安微微一颤。呼吸慢慢稳下来。
他想起了向门口总是飞奔向他的小狗,那只被凌虐致死的小狗。
付淮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米娅颈侧的毛发里。
他深吸一口气,让温暖的味道填满整个肺腔,然后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