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Happy Birthday, Mr. TC
1.
“是我。”蒂博言简意赅地说道。
“…噢。”电话那头,施特鲁特原本和蔼可亲的语调在一瞬间急转直下,其速度令见惯足坛快马的蒂博也不禁啧啧称奇——当然,在心里。“你有什么事,库尔图瓦?”德国人冷淡地问。
“是这样的,”蒂博快速地将自己的心理活动扭转回去,“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尽管它可能听起来很像个愚人节玩笑,你可能也一时半会没法接受,但请你一定相信我所说的话。总之事情就是……”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
“特奥变成了一只猫。”
2.
“……”
“……”
“……”
“……福尔克尔,你还在听吗?我——”
“祝你生日快乐,库尔图瓦。但我真的很忙,你明白吗?”施特鲁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时间也没兴趣听你的——”
“没关系。”蒂博宽宏大量地说,仿佛不经意间也打断了德国经纪人,“你可以看一段视频,我已经用特奥的WhatsApp发给你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3.
挂施特鲁特电话的感觉好爽,他想。
4.
蒂博·库尔图瓦,一个正在迎来自己的37岁生日的男子足球运动员,一直以为自己算不得有多卓荦不群——尽管他比寻常人高一点点、赢得的荣誉比寻常人多一点点、职业生涯比寻常人顺遂一点点、男朋友比寻常人的……好吧,帅很多、火辣很多、甜蜜很多……但他的确倾向于这样认知自我。
这并非是说他丧失了曾经盈满胸膛的火热的雄心壮志,只是他早已过了热衷于夸耀的年纪,而意识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还有什么比一个平淡乏味的、不再处于当打之年的运动员更能逃离媒体的目光呢?
当然,这也许也该部分地归功于比利时媒体——他们可比英国的、西班牙的那群鬣狗好摆弄多了。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它足够实用,蒂博自然不介意让这个认知存续着。
直到今天。
5.
他是被一只猫舔醒的。
老实说,他一开始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毕竟他养了这么多年的猫,就没有几个早晨不是在肉垫踩胸的痛感和倒刺舔脸的刺感中醒来的。所以他只是睡眼惺忪地咕哝着抱怨了几句——为什么?为什么生日的早晨他却不在男友的吻中醒来?——就认命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身上的罪魁祸首。
一张凑得极近的小圆脸正用它两只碧绿的杏仁眼盯着他,它的脑袋微微歪着,底阔而尖削的耳朵机敏地一动一动,身后长而饱满的尾巴也跟着一摆一摆;它金棕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看起来浓密而柔软,仿佛在引诱人类肆意妄撸,额上黑色的斑纹则又添上一些野性美感,可爱得足以令全世界叹服拜倒。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呃,这根本就不是他家猫啊?
蒂博眨眨眼,一面喊了句“宝贝,过来一下”,一面缓缓伸手去让猫闻——虽说他已经被舔过脸了,但总归保险起见——而后不出意外地又被舔了手心。他于是放心大胆地呼噜几下猫咪的下颌软毛,轻轻托起它,坐了起来。
“Bonjour bébé,”他柔声说,把猫放到了身旁的床被上。他这时注意到,特奥的睡衣被摊放在那儿。这个不常见的情况让他眉心微微一皱,手顺着从猫的头顶摸到脊背,“你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小猫“喵”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蒂博竟觉得他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无奈。他一摇头把荒谬的思绪驱散,抚摸着金色被毛的手尝试着向浅白的腹部进发。猫僵了一会,倏地抬起前爪,狠抽了一记他的手背。
这力道虽不重,拒绝的含义却极其明显。蒂博只得遗憾地收回手,往门口瞥了眼——特奥怎么还不来?他下床走到门口,探头往外又喊了男友一声,而后走进浴室。
刚刚才拿起牙刷,蒂博却感到一道力量扯住他的裤脚,将他往旁边的淋浴间拽去。他低头瞅,是那只猫,对着他的睡裤咬得正欢。
“不可以这么做噢。”他叹气,不得不蹲下去把睡裤从猫咪的利齿下解救出来,拍了下它的脑袋,“听话,lovely.”
而他的训导的确起了效果——如果维持了不到一分钟也算的话。
感受到脚踝处又一次传来的力量时,蒂博一手端着漱口杯,一手握着嗡嗡震动的牙刷,看着镜子里下巴挂着白沫的自己,在心里寻思了一秒这个诸事不宜的生日开局是否预示着什么,然后再次垂头望去。
这次,他看见猫修长的身体上的肌肉绷紧,像一张蓄力的弓,奋力地想要射出封喉的那一箭。
蒂博为猫儿惊人的努力震着了,以至于他没有再抵抗,叼着牙刷跟着它去到了淋浴间。然后,他的目光一凝。
地板上,歪歪扭扭地有一行字,貌似是沐浴露写就的:
“I’M THEO”
“哐”一声,蒂博手里的漱口杯砸到了瓷砖上。水溅出来,洒了他满脚。
6.
“吃一口牙膏沫不会出事的”
电脑屏幕上,这句话慢慢地被敲击出来。
蒂博呆滞而涣散的眼神迟缓地从Word文档页面转向键盘上的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如果这幅画面不是哪里出了问题,那它简直是毫无问题,他想。而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又一句话浮现出来:
“考虑到你再坐半小时我也不会变回人的,我们能够正视一下现实吗?”
半小时。是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这半小时里,他尝试了无数种方式来“唤醒”自己:掐大腿——是痛的;冷水泼脸——是冰的;打电话给凯文·德布劳内——是被骂了一顿……总之,一切都是那样合理与正常,只除了他的男朋友变成了一只猫。
想到这里,蒂博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又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臂。
“笛卡尔在梦的论证中告诉我们,掐自己是无法确定你身处现实的”
“为什么?”蒂博下意识地问,在看见猫——特奥真的开始打字为他解释的一瞬间抬手叫道:“好的!……我是说我明白。”
于是特奥甩甩尾巴,转过来看着他。蒂博盯着他片刻,终于无法承受般猛地捂住了脸,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灭顶迷茫中,他感到他亲爱的小猫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轻轻叫了两声,而他无师自通般地领会了其中含义。
“……是的。”蒂博喃喃道:“是的,还没有那么糟呢。现在,让我们来想想怎么把你变回来吧。”
7.
“……美丽的公主被它迫切的恳求打动了。她弯下腰,捧起这个滑溜溜的动物,亲吻了这只小青蛙。
“瞬间,青蛙身上的咒语解除了,变成了一个有着一双迷人而亲切的眼睛的王子。”
两人凑在电脑前,以极致的虔诚与严谨,一词一词地读着屏幕上的童话故事。如果当初他在中学时能拿出一半的专注,蒂博在心里想,那么他此刻大概在鲁汶大学钻研弦论,而不是他妈的《格林童话》。
“所以,”他琢磨了一秒,兴致勃勃地趴到桌子上盯着端坐的特奥,手指拨弄他耳后的簇毛,“我们需要一个吻,对吧?”
特奥耳朵动了动,脑袋一低钻到了一边去,躲开了他的手指,而后“喵”了一声。
“简单。”蒂博轻松地说,长臂一伸,又捏着他的后颈把落跑小猫逮了回来。于是下一秒,他的虎口就被报复性地咬了一口。尽管他牙下留情,但蒂博立刻见好就收。他笑着松开手,摸了摸特奥的脑袋,凑过去捧着他的脸,嘴对嘴亲了一口。
顷刻间,两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30秒过去了。
“……呃,”蒂博迟疑地看着猫,“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宝贝?”
猫咪也迟疑地看着他,摇摇头。
“难道一个吻不够?”蒂博说,拖着滚轮又翻了一遍《青蛙王子》,但他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他心里生出种不妙的预感,“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猫咪点点头。
于是他们又亲了亲彼此。
然后1分钟过去了。
“FUCK!”蒂博面色阴沉地骂了起来,“FUCK! FUCK THE GRIMM’S!”
特奥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并拢的前掌上,垂落的尾巴晃了下,扫过蒂博的膝盖。
“是的,看来我们得换个方法了。”蒂博看着他,郁闷地说。
8.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思索着。
5分钟过去了。
特奥站起来抖了下毛,又躺倒在桌子上。
10分钟过去了。
蒂博靠在沙发边上,捏了下鼻梁。
15分钟过去了。
9.
“谁他妈的会知道怎么把猫变成人啊?!”
蒂博无能狂怒地喊道,蹭地站了起来。不堪重负的矮凳倒在地毯上,被羊毛吞没声响。他像无头苍蝇似的绕了两圈,狂乱地揉着后脑,等到本就凌乱的头发彻底变成一团乱麻,才停下手,沉重地喘息。突然间,他感到肩膀一重——特奥轻巧地两个小跳,跃到了他身上。他细声叫着,舔了下他的侧脸。
房间里安静下去,直到蒂博叹了口气,伸手示意特奥跳进他怀里。
“你最好不是在说‘其实变成猫也没什么’这种话。”他说。
那双显得纯真而懵懂的绿色杏眼动了动,眨巴眨巴,又舔了下他的脸。
“别舔,好刺。”蒂博说着,忽地又沉默了。他低下头与猫儿的额头相抵,层叠漫起的悲伤与恐慌淹没他。他轻声道:“我们该怎么办呢,宝贝。”
特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软软地“喵”了一声。
又是一声叹息,蒂博苦笑起来,在他头顶落下一吻,“那么,我们只能祈祷这只是上帝的24小时限定小失误了……但是,我想,我们还是得做好给你的老板解释一切的准备——对了,你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德国吗?还有施特鲁特,我们是不是该先跟他说一声?”
他正等着特奥的回答,他怀里的猫却蓦地直起身子,冲他叫了一声。
“什么?”他迷茫地问,嘟囔起来,“该死,我就说下一个翻译器了。”
但是特奥已经纵身跳上了茶几,开始打起字。
“你今天请假了吗?”
当这句话在屏幕上显现出来的时候,蒂博兜里的电话开始震动。来电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老板。
10.
“老板……呃,是、是我的、妻子,急性——肠胃炎……不不,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很着急……当然,我明白,我不该无故翘训……没事——我是说,她情况好多了……对,对,好,谢谢你的关心。拜拜。”
11.
所以说,他能够那么镇定地面对一个字也没信的施特鲁特并适时地拿出不可反驳的证据,当然是有原因的。
无他,唯手熟尔。
12.
手机震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