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博点开WhatsApp。终于，在十五分钟之后——他有理由相信这十五分钟对面那人大概经历了一些令肾上腺素和血压过山车式激增骤降的反复验证视频真假的活动，施特鲁特回复了他：

“我很快到。”

13.

“但是”

特奥打道，启动大写。

“他来有什么用呢？”

14.

“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个困惑。”蒂博说道。

15.

施特鲁特来得真的很快。大概半小时后，蒂博就听到自家的门铃狂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当他打开门，一个风尘仆仆、面容疲惫的日耳曼人径直走了进来。

“……好吧。”蒂博耸耸肩，习惯就好。他拔高一些音量，“在客厅。右转。”他关上门，踱过去抱臂斜倚着玄关，看见施特鲁特蹲下身，手掌令人担忧地颤抖着，摸了下特奥的背——他实在很怀疑他实际上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碰到——而后，德国人的背影陷入到了一片灰暗中。蒂博与特奥隐晦地对视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出声。

“你有任何头绪这是如何发生的吗？”许久后，施特鲁特半转过身，看着蒂博。他的声音艰涩地传来，仿佛那是来自银河系之外。

“难过的是，没有。”蒂博放下双手，片刻，他抓了下头发，“完全没有。”

施特鲁特深吸口气，在他站起来时，冷静与坚韧已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庞上，蒂博不禁肃然起敬。“我会准备两种预案。”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手机，开始给——他的团队，大概，发送消息，“A，如果你今天之内能够变回来，那么皆大欢喜；B，如果……如果你变不回来，我们就会放出消息，说你失踪了。那时，媒体和警察肯定都会介入，所以Thibu……”

蒂博为这近十年时光里听到的第二声堪称亲密的昵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一些简单的谎言，你能搞定的，对吗？我可以相信你吗？”施特鲁特看向他，目光透露着严肃的期待。

“是的。”蒂博也严肃地答道。

德国人微微颔首，又转向特奥。他僵直地立了几秒，终于缓缓地朝猫伸出手。但在他碰到他之前，特奥就主动用脑袋蹭了下他的掌心。看着施特鲁特触电般收回了手，蒂博几乎没有忍住喉间笑声。好在施特鲁特并不知道，他看着特奥，微笑着柔声道：“我会解决的。”

特奥点点头。

“怎么解决？你认识德姆斯特朗的巫师吗？”蒂博问。

他愿意向上帝发誓，他绝无一丝一毫的讽刺之意。毕竟人都能他妈的变成猫了，世界上有巫师难道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吗？更何况，在格林童话被证明并非正解的情况下，“Animagi”突然变成了一个得宜的选项。

但显然，场中仅有他一个人持如此看法。小猫笑得快要一头栽进茶几里，而施特鲁特扭过头来，给了他一记足以击穿防弹玻璃的凶狠瞪视。“不，”德国人语调极度冷硬地说：“很遗憾，我不认识。”

蒂博火速乖巧闭嘴，连连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对这个更习惯一些。

16.

“索马里猫。”

蒂博忽地说道。

施特鲁特大概半小时前就走了，这位来去匆匆的大忙人总共也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在屋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呃，两个人类灵魂——的时候，没有人还想费心思索“如何把猫变回人”，而是立刻齐齐选了个舒适的地点躺下。于是此刻，蒂博正仰躺在沙发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轻柔地抚着窝在他肚子上看电视的猫咪。

特奥的脑袋转回来，神情疑惑地歪了下头。

“你是只索马里猫，现在。”蒂博胸有成竹地说道，把手机翻转，让屏幕对着他，“我终于找到了。你看，和你一模一样。”

猫咪的耳朵猝然竖起，他只轻瞥了一眼，便恹恹地转回头去，尾巴半翘起来。

作为一位养猫二十余年的经验人士，若蒂博不能被称作专家，那么他至少也接近顶尖水平了。此刻面对一只就差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宝贝小猫，他内心的警铃骤然不祥地响起。但是——尽管人类通常认为自己比其他动物聪明得多，但是长达十年的时间让蒂博早已弄清楚一件事实，那就是读懂特奥不会比读懂一只猫难多少。他曾把这话误对托尼说过，然后有幸欣赏到了德国人罕见的震惊神情。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这世界上有些人把特奥想得过度复杂，另一些人却又对他有过度的保护欲，但特奥既非前者，也不需要后者。他只是会在其余人被痛苦溺毙时，选择游泳。

但总有这样一些时刻，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游出去。

没有人会想要突然变成一只猫，这是当然的；然而，他想特奥更不想要的，是在漫漫无期的四个月离别之后，毁掉他的生日。

蒂博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我之前觉得你更像豹猫。”他说，忽然托着小猫前肢的腋下把他抱了起来，朝那双惊讶地睁大的绿眼睛笑着说：“不过还是索马里更可爱些。”

特奥朝他气咻咻地龇了下牙，无声地对他错误的用词表示了深刻反对。

但蒂博眼睛往下垂——看向缠住了他小臂的松软尾巴。

他情不自禁地嗤嗤笑起来，但他刚想摸一把这诚实的叛徒，被惹毛的猫咪就使劲蹬了他一脚，身体灵活地一扭，从他手掌间钻了出去。

“Kitty——”他拉长声音揶揄地唤着，手指揪住了特奥的尾巴尖，不让它从他指间溜走。

瞬间，小猫气得浑身毛都炸开了。他耳朵向后压低到紧贴脑袋，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不许叫我这个！”

“这个嘛……”蒂博眉梢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可你现在不就是——”他忽然却是一顿，表情顷刻间空白了，慢慢地转向特奥。

“宝贝，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17.

“所以，”特奥说：“可能的原因有两个：A，称呼；B，时间。”

“认真的，宝贝？甚至不愿意说出来那个‘称呼’？”蒂博十分促狭地看着他，“即使你知道它可能是拯救你的秘密？”

特奥没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尾巴重重抽打了下沙发。

“OK, OK.”蒂博赶紧举起手投降，然后讨好地揉了下猫咪的下巴，“那么，我们先从更简单的开始试吧。——Kitty.”

没有动静。

“Kitty...... Kitty. Kitty. Kitty. Ki -”

“算了吧。”猫尾巴在沙发布上一下下摆动，他的语气听起来满是疲倦，“我看这根本没有用——刚刚大约只是个巧合。”

“也有可能我每喊一次，你就会有一根毛消失不见，等到所有——”

“我他妈还没有秃顶。”特奥阴郁地打断他说。

蒂博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特奥看着他，绿色猫眼里只有哀伤和歉疚，“我很抱歉。”他的笑声骤然截断了，看见特奥转开了眼，趴下去埋在前掌上。“这大概是你最差劲的一个生日了。我真的——为什么他妈的会这样？我们分别了五个月，我只是想好好给你过个生日，和你做|爱，但是一切都被毁了……Fuck...我真的很抱歉。”

蒂博安静地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慢慢地抚着特奥的后颈和脊背，“没关系的。”他把小猫抱起来，嘴唇温柔地贴着他的脑袋，“真的。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啊。而且，这赛季本来也就快结束了，不是吗？到夏休期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特奥想说一只猫和一个人怎么能一样，但他还是相信了他。所以他只是闷闷地应了声，缩在了门将温暖的怀里。

屋子在亨克的午后阳光里沉静，电视里荷兰语脱口秀的声音兀自响着。

“你饿了吗？”蒂博问。

“我没——”特奥猝然又道了一句“fuck”，猛地直起身，“你的蛋糕！”

蒂博愣了下，才想起来这回事。他们俩的不成文规矩是在彼此生日时要为对方亲手做个生日蛋糕，但显然，今年肯定没办法了。“事实上，我可以自己烤一个。”他思索着说道：“我记得家里还有些Nuetella，可以凑合用一用……”

但他的声音忽然在接触到特奥瞪着他的绿眼睛时顿了顿，话锋当即一转：

“或者我们也可以外卖叫一个。”

18.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此刻他们的桌上正摆着一块明显是出自专业甜点师之手的6寸的奶油水果蛋糕。

蒂博观察着，点评道：“我看我也只差在裱花的手艺罢了。”

特奥坐在餐桌上，尾巴圈着身体，闻言语气中透出打趣的笑意，“那么你退役之后可以去进修一下，love，我可非常期待你有一天能达到这个水平。”

“噢，那对你保持身材可会是个巨大的挑战。你难道不是已经开始减重了吗？”蒂博挑眉说着，把蜡烛插到蛋糕上，点燃了它，“不过快要30岁是这样的。”

“谢谢你提醒我。”特奥毫无谢意地说：“这蛋糕你也就能吃一口吧？快要——哦不，37岁是这样的。”

“……”蒂博居然一时噎住了，不由得瞪他一眼，“等你变回来……”

“快点许愿！”特奥大喊道：“蜡烛都要燃尽了！”

“难道说全世界都知道我要许什么愿了，但上帝还不知道吗？”这么嘀咕着，蒂博还是笑着闭上眼，“你说，我们要不要真的养一只索马里猫？”

他正要祈祷时，耳边忽然炸开来一声爆裂似的巨响，吓得他立刻又睁开眼，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却因震惊而凝固了——

他的对面，特奥赤|身|裸|体地靠着桌子站着，他以手扶着头，眉心紧拧，似乎正处于不适的晕眩中。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变回来了，只除了——

蒂博吞咽一下，望向他金发间的猫耳和尾椎处的尾巴。

19.

而率先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的人，竟然是特奥。

“至少我能给你一份像样的礼物了。”金发男人说。唇边忽地挂起志得意满、还带着些狡黠的笑容，活像只偷吃了主人一水箱金鱼的猫。

如果说蒂博这时还处在心跳骤然过速引发的短暂晕眩中而失去了理解能力的话，那么下一刻，他就完全懂了——

他看见特奥伸手掰下一点蛋糕，闲散又傲慢地微抬起脸，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用舌尖卷走指尖的奶油，再细细品尝。他毛茸茸的尾巴弯曲向上，不安分地轻轻摆动，故作好奇地问：“我的寿星，你不想要来点蛋糕吗？”

……

20.

闹钟响起来时，蒂博迷蒙地搂过身边的男人的腰，吻了吻他，眼睛仍是闭着，“嗯，宝贝，几点钟了？”

“6点。”特奥轻声说：“还很早。你继续睡吧。”

但蒂博没有应话，他的吻沿着特奥的嘴唇蔓延至脖颈，感受到轻微的震颤。特奥努力地维持住语调的镇定，“Love，我今天真的得赶飞机回去训练。”

“就一次。”蒂博说着，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手松开他，探进薄被里。

“不行……”特奥深呼吸着，咬了下嘴唇。

但他没有推开他，这意思就是“行”。蒂博笑着吻着他，右手抚到他的身后，力度越发暧昧，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下顿住了——

等等，昨天特奥是不是变成了一只猫来着？！？！

蒂博吸了口气，他确认他的尾巴不见了。所以，昨天发生那一切——那是他太过真实的梦，还是太过荒谬的现实？

“怎么了？”特奥微微喘息着问，抬起一点身子看向他。他们对视着，目光逐渐犹疑，直到他们都皱了点眉，异口同声道：

“我/你昨天变成了一只猫？”

他们依然看着彼此，蓦地笑了出来。

“Fuck，我还以为那是我的梦。”特奥笑着倒下去，亲了下蒂博的下巴，“太吓人了。”

“你的尾巴不见了。”蒂博告诉他。

“太好了！”特奥说：“不，等等，你听起来很失望——”他的语气忽然压下来了一点，“Thibu？”

“怎么会呢Kitty？我为你感到高兴。”蒂博义正言辞地说，封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