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都寻过了,所有申请行医令的郎中我们都逐一查证过,没有找到裴大人的踪迹。”
沈府书房里,尽管天色已沉,屋内却没有点灯,一名沈家暗卫跪在书房中央禀报,角落里还有两名暗卫在面壁思过,正是沈承钧派去保护裴砚的那两个。
沈承钧坐在书案后,手里摩挲着什么,垂着眸,像是预料到结果一般,淡声道:“嗯,出去吧。”
暗卫起身欲走,站在角落那两个赶忙朝他打眼色,让他帮忙向沈承钧说几句好话,好把他们放了。
自从裴大人救驾而亡后,沈大人被陛下私下召见不说,召见完还被暂时革了职,原本快过完的禁足期硬生生又多加了两个月。
从而使得他们家大人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气压低得连只蚊子都不敢靠近,他们两个负责跟着裴大人的第一个被拿去开刀,以护主不力为由罚他们面壁思过一整天,完了还得被发配回训练营从头开始训练,直到合格才能重新获得当暗卫的资格。
当事暗卫欲哭无泪,纷纷表示当时裴大人速度如此之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捂着伤口倒下了,这轻功,跟他们家大人描述的身娇体弱的病秧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沈承钧不管这么多,照罚无误,迄今为止,这俩暗卫已经罚站了近七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被使眼色的暗卫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沈承钧。
只见他家大人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还有事?”
暗卫被吓得一激灵,连声道:“没有没有没有,属下先告退了。”说着不顾同僚惊恐的眼神,快步溜了。
随着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关上,那两暗卫的希望也跟着破灭了,还没来得及伤感,就听到沈承钧无情道:“既然还有力气使眼色,那就再加两个时辰。”
这番话对两侍卫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年龄稍小的暗卫双腿一软,险些要跪下,被年龄稍大的提住后衣领狠狠往上提,才勉强站稳。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寂,罚站的两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半晌,沈承钧站起身来,两位暗卫立即打起精神站着,其中一个还偷偷往后瞄,好在沈承钧灭有注意到他,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就出去了。
也就是这一瞬,暗卫终于看清了沈大人一直拿着摩挲的东西。
居然,是个小巧的香炉?
*
这边裴砚收起信,若无其事地对陆礼笑道:“外面风大,进来吧。”
陆礼听话地进屋,先是对焕然一新的草屋一顿夸,夸得裴砚舒心得不行,再把食盒拿出来,眼睛亮亮地对裴砚说:“大人,赶紧喝药吧,再不喝真要凉了。”
“……”裴砚微笑地接过药碗,竭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云淡风轻地喝了下去。
不知是药剂量开得太大还是药效太猛,一口下去,裴砚本就昏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取而代之是连绵不断的苦意,苦得他低头缓了许久,仍说不出话来。
惹得陆礼在一旁担心地问:“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裴砚扯出一抹笑,咽下苦意后转而问:“你如今还在青竹书院念书?”
“对。”陆礼点点头,“我已经学完了《千字文》和《弟子规》,现在在念《大学》和《中庸》,先生说,再过两年,等我学完了四书五经,便可参加乡试了,等我考取功名,我娘就再也不用为我的学俸发愁了。”
“青竹书院不是一向对外宣称 ‘授业不索资’吗?怎会收取如此昂贵的学俸?”裴砚问。
陆礼闻言竟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哀伤神色,他叹气道:“大人,若是真的‘授业不索资’,那农户的孩子都去念书考取功名了,田谁来耕?牛谁来放?畜生谁来养?谁来支撑那些官员荣华富贵的生活?若非我娘平尽全力让我念书,我如今也不过是田间一个普通农户罢了,或许今后我运气好,能像我哥一般参加武举进京谋得一差半职,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裴砚愣住。
他实在没想到,看着小小的一个孩子,脑子里的想法竟是如此的现实又悲观。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京城来的教书先生,我也是你口中的,享荣华富贵的官员。”
“我知道啊。”陆礼坦然道。
裴砚愣了,“你知道?”
“嗯。”陆礼答道:“我哥告诉我了,他说你是很大的一个官,你是裴御史,是三公之一,是京城裴家的少爷,是当朝皇后的弟弟,是舍命救驾的大贤臣。”
听着一连串名号,裴砚成功被逗笑了,他摸摸陆礼的头,说:“我可不是什么贤臣,你学过历史吗?先朝大梁有一个叫裴砚的大奸臣,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陆礼惊讶道:“怎么会!大人您一身正气,行事贤良,根本就不是奸臣样!”
裴砚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被人夸一身正气,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是吗?你了解他?”
陆礼摇摇头,说:“虽然裴砚的诗赋很有名,但大周一向瞧不起大梁这个短命王朝,连带科举也不喜欢出现与大梁有关的内容,先生便没怎么给我们介绍大梁的人物。”
“短命王朝”这个称呼在裴砚心里拨动了一下,莫名勾起一圈伤感的涟漪,他压下情愫,顺水推舟问:“我也不了解,但如今闲得无聊,想找点书籍打发时间,能给我带几本关于大梁的书么?”
“当然可以!”陆礼道:“明日我就要去书院念书了,等下早习后我找个时间回来,把书带给您!”
“多谢。”裴砚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在陆礼看不见的地方,笑意慢慢淡下来,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