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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问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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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十年,穆宗崩逝,长子萧冲继位,次年改元崇治。政权更迭,朝堂无暇北顾,但行伍出身的顾行之,以守卫国土为己任,山河破碎,他如何能忍气吞声。他接连上奏数月,终于,在西境失守整一年时,他如愿接到了调任凉州的诏命,自此深入西域腹地,开始了收复西境十二州的征程。而立之年的顾行之血气方刚,携家带口自豫州前往凉州赴任,誓要夺回失去的故土。

出发凉州之前,在颍川郡城外,却意外地遇到了一支来自建邺的队伍。他们正簇拥着新帝的幼弟,北静王萧冶一家,一路向西北而去。

穆宗有三子一女,长子萧冲虽早年间便被立为太子,但却不及幼子萧冶受穆宗喜爱,穆宗以东宫之位制衡两子,使得两人明争暗斗不断。

台城之中,政权的倾轧从未停息,萧冲继位后,当年便大行封藩。二弟萧凛受封肃王,幼妹萧凝晋为端阳公主,而三弟萧冶,却在赐封北静王之外,更得一份殊荣——兼领西域都护,掌边陲重权。

西域都护府远在玉门关之外,自西境十二州失守后,都护府首当其冲落入敌手。崇治帝此举令满朝文武对这位初登大宝的新君刮目相看,没人不知道这封诏书意味着什么。

文武百官无不唏嘘,这位穆宗最宠爱的幼子,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小皇子,往后漫漫余生,恐再难得见天颜。

这样一道圣旨落在萧冶头上,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成王败寇,他亦无多言,入宫给太后叩首后,便轻车简从,渡江向北而去。

初到漠北的那几年,萧冶一家难以习惯与建邺截然不同的气候,困顿多病,幸而有顾行之多方照拂,一家人才在大漠中扎下根来。萧冶贵而不骄,在最初的郁郁寡欢之后,并没有一蹶不振,面对着苍茫旷远的大漠,渐渐的竟也生出了随遇而安的豁达。那几年顾行之率军驻扎在楼兰城外,战事平稳时,萧冶便会在都护府的庭院中设宴,与顾行之对酒当歌,北静王妃梁氏便与钟氏在一旁的凉亭中闲话家常,亦或是笑看顾修昀和予瑢在庭中你追我赶。

予瑢对这位比他年长六岁的阿兄格外依赖,大约是因为在予瑢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便已经认得了顾修昀。顾修昀还未随顾行之上战场时,每日除了习武,便是陪着予瑢玩闹。他那时正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时常上蹿下跳,引得予瑢追在后面跑,却也会在予瑢追不上时,悄悄放慢脚步等他。那几年,予瑢若是摔了跤,第一个上前将他抱起来的总是顾修昀,连萧冶都要笑叹自愧不如。

顾行之调任凉州,受封正二品车骑将军,同时兼任都督凉州诸军事,实打实掌握着军权。他整合了自己从豫州带来的兵马,又收编了凉州原有的外军,组成了怀远军,从此拥有了一支自己的队伍。

妻儿环绕,知己相伴,前路灿烂,自此,世间一切再不入眼。

崇治二年,九岁的顾修昀已经可以提枪上马,随父一起上阵杀敌。顾修昀将门虎子,顾行之如虎添翼,捷报如雪片一般飞入西域都护府和凉州刺史府,又被快马送入建邺台城。不过几年,西境丢失的州县就被顾家父子从西凉胡人的手中一个一个夺了回来,边境线重新推至玉门关外。

河西走廊乃至整个凉州,在历经了近百年的战火后,早已不复两汉时期的繁盛。随着西境十二州的收复,萧冶也重振旗鼓。怀远军每收回一座城池,便交由北静王治理。萧冶将毕生所学用于重建凉州,促和谈,开户市,不过几年,边关安稳,边贸繁荣,与刚刚结束动荡的中原相比,凉州仓廪富足,安定祥和,河西四郡百姓得以护佑,终于不再经受战乱之苦。

萧冶与顾行之尽得民心,街头巷尾皆流传着两句歌谣:“失怀远军如失臂膀,失北静王如失锦囊。”

时局纷乱,朝野动荡,而地处河西走廊的凉州却像一片世外桃源,是谓:

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而那两句颂歌终究还是传到了远在江南的建邺,传到了崇治帝的耳朵里。他没想到他这个幼弟竟有这般能耐,在如此穷山恶水中,也能搏出一番天地。

萧冲自认是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但他低估了权力的诱惑。不过几年,他的壮志雄心便被笙歌艳舞尽数消磨,各地州府上疏祈求朝堂减税的折子越积越多,堆满太极殿的案头。因苛税而致家破人亡的流民纷纷涌入世外桃源的凉州,民怨沸腾,百姓渐起反意,甚至有人暗自以北静王与之相比,暗指天子无能,不及藩王。

可笑至极!他萧冶身为皇子,治理区区一个凉州又有何难,如何能与治理整个天下相提并论?

萧冲知道父皇喜爱萧冶心存仁善,可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焉能有妇人之仁?若他也只是个闲散亲王,焉知他就不如萧冶?

幸而上天扶保正统,予他天赐良机。

本朝依循旧制,天下十三州皆由两府分治。一为都督军府,总领一州军务,都督军事手握兵权,却无调度粮草银饷之权。一为刺史府,领钱粮、人事等一切军务以外之责。两府并立,相互制约。

怀远军军费开支数额庞大,每年拨给凉州的钱粮本就不如荆扬诸州,还要被凉州军府占去大半,凉州刺史早已心生不满。

崇治九年秋,一名来自建邺的天子特使进入了凉州刺史府,与之秉烛密谈后,本该一路向东南返回建邺,却中途折向西北,穿越边境,秘密前往西凉王都居延城。

崇治十年春,顾行之循例前往玉门关巡防。大军将要抵达玉门关时,却接到凉州刺史急召,命顾行之与顾修昀一同前往州府武威郡。顾行之将巡防任务托付给中军帐下副将袁彻,自己则与顾修昀独身前往武威郡城。

凉州刺史名为召见,实为软禁。待玉门关外传来被偷袭战败的消息时,已过了十几日。

此次前往玉门关外,原只是寻常巡防,所率兵力并不多,西凉王军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押上全部精锐,倾巢出动,迅速将怀远军打得节节败退,大军压境,直逼敦煌。

凉州刺史此时方觉惊惧,唯恐西凉王军趁内乱夺取整个凉州。于是他临阵倒戈,一边痛斥怀远军离了主将便不堪一击,一边立即释放顾氏父子,令其回军重振旗鼓。

顾行之和顾修昀一路疾驰,却意外在敦煌郡城外见到了藏匿的袁彻,此时正领着怀远军精锐部队,蛰伏在祁连山连绵的山谷中。

原来袁彻亦并非庸将,早在顾氏父子被急召至武威时,他便察觉出异样,故意做出溃败的假象,引蛇出洞,实则隐匿在山中,亲往西域都护府报信。

顾氏父子和袁彻出现在北静王面前时,他正忙于处理北地涌向凉州的流民,闻言震怒。

凉州刺史出身寒门,仕途上既无阀阅也无靠山,一向谨小慎微,缘何突然调离顾氏父子,西凉王军又为何能如此凑巧地施行偷袭?个中缘由顾行之明白,北静王亦明白。

漠北春夜,月凉如水,西域都护府内烛光彻夜未熄,北静王向着台城的方向枯坐一夜。

顾行之亦陪伴在侧,他只说了一句,“自凉州起兵,快马疾驰,十日可抵建邺。”

天色将明时,萧冶缓缓起身,他拔出顾行之的佩剑,直指东南建邺。

既然有人要他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便只有掀翻砧板,重定这盘棋局。

神兵自祁连山麓中横空出世,趁着西凉王军在城外修整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形成合围,不出三日,便将措手不及的西凉王军主力尽数剿灭,而后马不停蹄,直奔武威郡城。

凉州刺史见势不妙,率部投降,却在开城门迎怀远军入城之时,临阵反水,大量的弓箭手隐匿在瓮城之上,以肃朝纲,清叛党之名,诛灭怀远军主帅及先遣部队于城下。

他欲凭着这份功绩向建邺邀功,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行之虽死,他那独子顾修昀竟能一人带领千军万马,南下中原,直捣帝京,只身闯入太极殿,将长剑钉在崇治帝面前。

三日后,崇治帝颁下退位诏书,自刎于太极殿,顾修昀手捧传国玉玺及虎符,于台城内伏首恭迎北静王登临帝位。

彼时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时年秋日,北静王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启元。新帝许诺高位,留顾修昀在朝为官,他却婉言拒绝,只恳请陛下让他回到凉州重掌怀远军。启元元年春,他独自返回凉州,他要为父母扶棺送灵,尽人子之责。

崇治帝留下的江山千疮百孔,启元帝夙兴夜寐,日夜勤政,可他的身体早已在漠北数年的风沙中熬至外强中干。启元三年,他一病不起,于病榻上留下一道密诏,封顾修昀和肃王为辅政大臣,传位于太子,随后便撒手人寰。

十四岁的太子萧予瑢登基,次年改元承运。短短几年内,江山再度易主。

诏书传到凉州,顾修昀获封司徒、门下侍中,都督扬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诸军事,加录尚书事。他将怀远军传给袁彻,自凉州出发,十日后抵达建邺。

自此,位极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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