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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流民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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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一过,便是盛夏。

建邺春日虽美,夏日却实在难熬。即便已换上了轻纱薄裙,不出半刻钟,薄纱也会黏腻腻的贴上身来,便是夜间也难有清爽。

这种时节,连宴饮应酬都少了许多,往年一入六月檀氏便携颜箫去东山青溪或是南下至会稽小住,山间清风阵阵,山泉清凉,野趣盎然,最宜消暑。

今年却迟迟未动。

檀氏吩咐下人搬了冰鉴出来,在屋中各处摆上几座,颜箫坐在她跟前,一边小口吃着冰酪浆,一边瞧着阿筝在乳母怀中蹬腿。

“建邺这夏日何时才能过去。”檀氏将团扇摇得飞快,“还是陇西的夏日舒坦,虽也热,却干爽,躲在树荫下乘凉,别提多自在!”

颜箫想象了一下何谓干爽的夏日,却想象不出来,她放下瓷盏,凑到檀氏身边,“阿娘何时也能带我去陇西游历呢?”

檀氏一叹,“莫说陇西了,今年恐怕连会稽都去不成。”

这话惹得颜箫也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那日颜焕和陆氏过府来告诉他们京城闹灾一事,颜炳心知有异,当下便严令禁止她出门。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昨日润秋从前院替染春取了伤药回来,路过二门时站在门内向外望了望,竟瞧见竹枝巷外有些行踪鬼祟的流民,正徘徊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所幸不多时便有颜家的府兵厉声上前,将他们驱赶而散。

吓得润秋赶紧跑回内院。

“去会稽躲躲风头,岂不是更好?”虽说她的别院后面那半座山头已归还给佃户,但余下的那一片仍不算小。

然而檀氏却道:“若是在路上遇险该如何是好?况且会稽也不比建邺安全。”

这话倒也有理,只是可惜了她新造好的楼船,今年恐怕用不上了。

说话间,颜炳和颜笙也已散朝归来。

今日原是休沐日,但这几日朝堂上下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颜炳和颜笙一大早就被宣召入宫,此时方归。

“方才在门口落轿时,见着几个流民匿在暗巷里,竟都闹到了这里。”颜炳在外间盥手,隔着一道竹帘与檀氏说话,又叮嘱刘娘子往园中各处多加派些人看守。

檀氏吩咐翠竹为颜炳和颜笙奉上冰酪浆,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当年怀远军都攻到了台城,也没见乱成这样,这次到底是怎么了,竟真有流民涌入建邺?”

颜炳打起竹帘步入内间落座,简明扼要道:“黄河决堤,兖州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自然会到建邺避难。”

“为何要千里迢迢逃到建邺?难道徐州、豫州不行吗,便是江北也无不可,到建邺来又能怎样呢?”

“自然是希望在建邺谋生路。”颜炳接过翠竹奉上的冰酪浆,小口浅尝,“建邺天子脚下,自然不乏人照应,说不准还能有人施以衣食,总好过北地天高皇帝远地毫无指望。”

“施以衣食?何人施舍,难不成还是他们?”檀氏用扇柄一指台城的方向,凉凉一哼,“这么好的机会,我若是他们,定要按着将士族扒下一层皮来。”

颜炳抚掌而笑,“娘子确有为官做宰之才,近日朝堂之上争论的正是此事。如今国库匮乏,陛下欲向士族借粮以赈灾,自然,也遇到了些阻碍。”

他说起嘉陵县城遭洪灾后满目疮痍,屋舍倒塌,灾民或露宿街头,或携家带口离乡逃难,人去屋空,徒留废墟。

檀氏拨弄着冰鉴中的冰,良久后叹息一声,“这些流民也实在可怜,我们若是还有余粮,放出来些也无妨,总好过眼见他们饿死,也算是积善行德了。”

颜炳不置可否,取帕拭了拭唇角,沉默半晌,转而向颜笙问道:“六郎以为如何?”

颜笙这几日在朝堂上听了不少争论,早有见地,他沉吟片刻,“皇权式微,士族当道,陛下趁机打压也好,借力纾困也罢,皆在情理之中。可士族繁盛,绝非仅因善于投机,必然确有真才实能,可为皇族不能之事。儿认为,此时不宜过分计较势力消长。流民当前,稳定民生,扶保社稷方为要务,岂能为朝廷纷争所左右?”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所谓士族与皇族共天下,不仅共享天下尊崇,还应共担天下兴亡。

颜炳听罢,面露微笑,但他却不予置评,而是望向一旁心不在焉逗弄阿筝,实则耳朵都要竖起来的颜箫,“阿箫觉得呢?”

“阿兄所言极是。”颜箫猛点头,还握起阿筝的一只小手晃了晃,表示阿筝也同意。

颜炳哈哈大笑,“说得好!管他什么士族皇族,何必与他们争论这些细枝末节!当务之急,是让流民食能果腹。传令下去,开仓,放粮!”

*

颜家的下人动作倒快,不出两日,便在竹枝巷口支起一顶粥棚,连同隔壁仆射府一起,两棚合二为一,为过往流民提供粥食。

粥棚上并没有琅琊颜氏的族徽,但棚前立着一排乌衣银甲的府兵,仆从又往来于巷内颜家府门,谁人不知这粥食出自谁家?

颜家虽不事张扬,但士族声名在外,也没有做了好事却藏着不叫人知道的道理。

外面人多杂乱,颜箫不得出门,却有些好奇,于是她灵机一动,将书房搬到了园中书阁。书阁共三层,地势颇高,站在楼上倚窗远眺,刚好能望见竹枝巷口一隅。

前几日那里还是空空荡荡的,这几日逐渐聚了些流民,头顶是墙头延伸出的一小段层叠的屋檐,勉强算得上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颜箫观察几日,男女老幼皆有,瘦得竹竿一样,蜷在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是热得还是饿得,一日难有片刻清醒。

颜箫默默合上窗,静立片刻,又将窗户推开。

她坐回到桌案边,时而焚香临帖,时而御风抚琴,时而又看看戏本,却终究意兴阑珊,哪个都干不长久。

离地数十丈,连窗外树上的蝉鸣声都响亮许多,不绝于耳,扰人清静。风将树叶翻得哗哗作响,又灌入屋内,打在身上却是黏糊糊的。颜箫不耐酷暑,唤人往冰鉴里再添些冰。

侍女往冰鉴中又添了些冰,静悄悄的,没一丝声响,不消片刻,屋中又清凉许多。

颜箫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捏着团扇轻扑。

不过一墙之隔,有人困顿潦倒,朝不保夕,她却吃穿不愁,炎炎夏日,甚至还能用冰来消暑,这世道果然是不公平的。

“我要出门。”

润秋一惊,“这……外面乱得很,娘子何必这时候出去?”

颜箫并非莽撞之人,她先去东院请示檀氏。

檀氏也知道她整日被拘在家里定是烦闷,便允了她出门走走,又叮嘱她多带上几个人,莫要走远。

颜箫取了幂篱,兜头将全身都笼罩在薄纱里。

才出二门,就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声呼呵,颜氏的府兵立刻列队而至。行至巷口一看,原来是几个流民正与一队巡街的官差拉扯纠缠。

巷口哭声震天,巷子里却静得出奇。

竹枝巷并不宽,院墙内是颜府的花园,几棵枝叶繁茂的榆柳探出头来,沿着院墙投下一片树荫,流民便聚集在树荫下。

这些人恐怕已有多日不曾离开,才走出几步,颜箫便觉一阵浊气扑面,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竹席,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几乎喘不上气。那气味难以名状,其中隐约夹杂了便溺的腥臊。她忙用帕子捂住口鼻,可眼睛竟似也生了嗅觉,虽隔着幂篱,仍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干涩。

再看那些人,明明已是盛夏,他们身上仍穿着深色的粗布厚裳,可仔细一瞧,原来却不是深色,而是积了厚厚一层泥污,看不出本色。有的人脚上甚至未着屐履,足底黢黑,似乎还有伤口,泡在墙角的积水中,翻出一道道泛白的伤痕,积水也随之变得污浊。他们发如枯草,凌乱的糊在脸上,辨不清男女老幼,只有一双双泛着光的眼,自枯草后面投射出来,紧紧盯着她,仿佛受了伤的猛兽,下一瞬就要扑上来将她拆吞入腹。

不过几日,眼前这条自她记事起便一向歌舞升平的竹枝巷竟变了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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