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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因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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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远恒自街尾的树荫里走出。

颜氏女郎门第高贵,性子也孤傲难驯,面对肃王世子都不假辞色,实在难以相交。

他摇头一叹。

这几日流民之乱闹得沸沸扬扬,太学中人多为寒门学子,对南下逃难的流民颇为同情,见瓦官寺前支了粥棚,便纷纷到寺中相助。人人无心课业,祭酒便索性放了假。学舍中空无一人,范远恒闲来无事,便出门闲逛。这一逛,就逛到了秦淮河畔。

竹枝巷以北,街对面一片青檐黛瓦,那便是尚书令陆丰的宅院,门口亦是支起了一顶粥棚。此时暮色降临,已近夕食,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范远恒站在门前,望着匾额上“陆府”两字沉思,直到被几个赶来讨粥的流民推搡了几下,才发觉自己挡了路。

那几人神色不悦,他连声道歉,匆匆退开。四下熙攘,摩肩接踵,后背不知撞上了什么人,只听一声低低的惊呼。

他扭过头去看,只见一个女郎正站在他身后,似乎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正扶着侍女的手站定。

她并未戴幂篱,也无薄纱覆面,故而她的面容一下子便撞进了他眼中。

是个面庞白皙,容貌姣好的年轻女郎。

他多瞧了一眼,似乎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实在抱歉,是在下莽撞,女郎可曾受伤?”他探问。

女郎抬眸,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女郎?”范远恒迟迟不得回应,还以为她是哪里受伤了,却见她眸光微动,掩在长睫之后,不知怎的,连耳尖都红了几分。

“范郎君不必自责,我无碍的。”

范远恒疑惑道:“女郎认得我?”

她轻咳,别开眼不看他,轻声道:“当日春猎,多谢郎君为我指路。”

他险些忘了,春猎那日,他与周仲平在后山相谈,下山路上似乎确实碰到个迷路的女郎。

“原来如此。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郎君心善,我却不能忘恩负义。”她的面色愈发红润,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曾在学宫外的考榜下读过郎君所作的《覆国论》,郎君文采斐然,见微知著,令人叹服。”

国子学和太学每月有旬考,各选其中一等文章一篇誊写张贴在学舍外供人拜读,他三次旬考有两次都上了榜,文章被看到并不奇怪。

只是,学宫外的榜文只有寒门子弟才会去看,可瞧她衣着又绝非出身寒门。

他心中好奇,便大着胆子问:“敢问女郎父兄名讳?”

鸣澜却静默不语。

问父兄,便是问她门第郡望。她是家中独女,父亲陆棠在荆州任刺史,并不在京。伯父陆丰家倒是有两位堂兄弟,堂兄陆鸣津在光禄勋下任清商令,是个虚职闲官,堂弟陆鸣渊则是在外云游。说出父兄名讳,他会认得吗?

况且,若是他一问,自己便倾尽所有,是否显得自己过于轻率?

他又为何要问这个呢?

“女郎,该回了。”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她如梦初醒,回头一看,是她母亲身边的崔娘子。

鸣澜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

“家中有事要先行离去了,郎君请留步。”她矮身向范远恒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这条街也如竹枝巷一般,街头街尾皆属陆氏。陆棠去岁放外任,鸣澜因到了议亲的年纪,并未同去荆州,仍随母住在街尾旧宅中,与伯父家仅一墙之隔。

范远恒隐在人流中,目送鸣澜拐进一道门内。

春狩偶遇之时,他瞧她衣着素雅,还当她不过寻常人家的女郎。今日才知,她竟出身平湖陆氏,是尚书令陆丰的侄女,真正的高门贵女。

不知陆家的女郎,和宁安郡主比起来,谁的门第更高些?

*

予琰牵着马,漫无目的地沿着秦淮河向城外走。

今日度支尚书家的二郎邀他去景德楼听戏,曹二郎惯会享乐,自打某日秦淮花船偶遇,回回游宴必来相邀。

存心攀附的人他见得多了,既然有人愿豪掷千金,他又何必故作清高。只是今日他才一出门,巷子里便涌上来一群流民,不知向哪个方向讨饭去了,搅得他兴致全无,便信马由缰,随着人流闲逛到竹枝巷。

今日不知何故,一顶粥棚立在巷口,流民聚集,内外忙乱成一团,他在一旁闲闲看着,忽想起,巷中住着的不正是颜家?

他到了定亲的年纪,满京城的门第皆欲攀附,他却觉得索然无味,偏对那位从来对他不假辞色的颜十一娘有些兴趣。肃王知道后,当即叱他是痴心妄想,颜太傅素有雅望,如何容得下他这般浪荡之徒。肃王虽如此说,私下里却也去探过颜太傅的口风,碰了钉子后更是恼羞成怒,责令他禁足半月,不得出门。

肃王一向严苛,他早已习惯,一道禁令也关不住他,但他心中憋了口气,行至此处,又恰遇颜十一娘正在巷中与个小乞儿相谈甚欢。

她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般耐性与温和,难道他连一个乞儿都不如?

他心中那口气愈发翻涌难平:自来都是旁人给的他不要,何曾有过他想要却得不到的?这颜十一娘,不过是仗着家世和几分姿容,如何敢这样肆意地践踏他?

他遂怒而上前,欲同颜箫问个清楚。

谁知颜箫丝毫不惧,不仅言明了无意于他,言语之间对顾修昀更是多有维护。

这便又触及了他心中另一处逆鳞。

他自然不是生来便风流成性,他幼年时,和予瑢也别无二致。身为宗族一员,他自小便被拘在台城,听太傅讲前朝的藩王之乱,讲南北曾经的割据而治,耳朵里整日都是励精图治、卧薪尝胆,忠君爱民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此这般温和乖巧地长到十三岁,忽有一日,台城之中天翻地覆,他被急急送出宫去,回到肃王府。他以为是夫子告假,不用上学,可偷听到阿父阿母谈话才知,原来印象中那个宽厚的三叔,竟不顾君臣之别、手足之情,弑君、谋朝、篡位!

他惊呆了,心中那种难以言说的震惊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半。

皇叔不是一个好皇帝,耽于享乐,不理朝政。可皇叔是皇室正统,是皇祖钦定的继承人,身为萧氏宗亲,他和父亲能做的,只有恪守臣子本分,尽力辅佐,若有一天举全族之力都无力回天,那是萧家的穷途末路,不能怨天尤人。

但他从没想过可以另立门户,而那人偏生还是最宽厚温和的三叔。

三叔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背离建邺,远去西北。可他仍记得三叔总是笑吟吟地将他抱起,在他被阿父责打时温言开解。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和善的人,竟是个手足相残,剑走偏锋的篡位者。

他还没消化掉内心的震动,便被阿母带着,被押送出王府。

听说押解他们的是怀远军的一支主力,为防宗族反扑,先行将他们羁押,以绝后患。

怀远军征战四方,守护北境防线,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网,将蠢蠢欲动的西凉牢牢压制。那些捷报如雪片一般飞进台城,纵使他没见过,亦有所耳闻。

主帅顾行之死在武威郡城破时,予琰不得而见,后来怀远军南渡进驻建邺时,他却见过顾修昀一面。

彼时顾修昀只有十七岁,一手握着红缨枪,随手一抛,红缨枪就落到了他的副将手中。他坐在马上,提着缰绳,立在千军万马前,而身后是滚滚东逝的长江水,他身上的铠甲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银箔,令世间万物都失了色,凡尘人世都不及他耀眼,遥遥一望,恍然如俯瞰众生的少年战神。

他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中仰头看,不知怀远军与台城之乱有何关系,只觉得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将军是如此夺目,也并不苛待萧氏宗亲,只将他们控制住,不出几日就将他们都放归府中,实在善良。

回府的马车中,他兴致勃勃地同阿父道:“那位顾小将军真当得上意气风发四个字,将来我也要像他一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肃王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头上。他愣在原地,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捂着脑袋说不出一句话。

阿母也被吓了一跳,压着嗓音与阿父争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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